第16章

梁丘雲走出駱天天的病房,接郭小莉的電話。

郭小莉說,她之前不是不想讓梁丘雲見方曦和,主要是一直約不到方老闆那邊的時間,剛剛方老闆的秘書聯絡了她:「他今天上午十點有半個鐘頭可以見你,你想去就現在去吧。」

駱天天腳搭在床上,扭傷得嚴重,特別腫。他眼圈紅紅地靠在床頭,一見梁丘雲回來,拿了車鑰匙就要出門。「你要走?」他伸著脖子問。

梁丘雲回頭看他一眼:「我有工作。」

駱天天嘴一扁,低下頭,委屈地垂下脖子。

梁丘雲本想扭頭就走,見駱天天頹喪地坐著,這慘樣,他多多少少又猶豫了。

他心裡明白,若是擱到五六年前,駱天天在他面前摔成這樣,哭成這樣,發生天大的事他梁丘雲也不會走的。

那時候他對駱天天好,天天呵著護著,把駱天天當成個寶。駱天天也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小毛孩,公司領導的心頭肉,對誰都沒個好臉色,就愛跟在他雲哥哥屁股後面跑。他早知道駱天天從小就是這樣任性、調皮、驕縱,他也早知道天天就愛纏著他,就愛粘著他,粘起人來蠻不講理,像個無賴。某種程度上,這些臭毛病甚至是梁丘雲親手幫著給他慣出來的。

可現在梁丘雲不拿他當個寶了。

這些慣出來的臭毛病,每一個都越發讓人煩不勝煩,不堪其擾。

「你真的要走嗎。」駱天天帶著哭腔,哽咽著看他。他似乎察覺到梁丘雲的猶豫,他想要挽留他。

「老實在這待著,我一會兒來接你回家。」梁丘雲說完,後退一步,關上門就走了。

郭小莉給了梁丘雲新城影業的地址,梁丘雲開著道具組那輛笨重的二手貨車,在車道里切過來切過去,著急往目的地趕。

在一個紅綠燈口,郭小莉又打電話來:「方老闆現在不在公司,他秘書發來一個酒店地址,我一會兒發給你,你去那找他。不要遲到了。」

梁丘雲走進酒店大堂,仰頭望上方巨大的白色穹頂。

蘭莊酒店。

梁丘雲沒來過這個地方,甚至都沒聽過。他在這個城市生活了這麼多年,一直住在北邊,學校在北邊,公司也在北邊,如果不是循著地址來找方曦和,他甚至不會跨進市南的城區。光開車來這一趟就要不少油錢,再加上市南眾所周知,大片大片的富人區,也不是適合他消費的地方。這會兒梁丘雲站在蘭莊的大堂裡,兩隻手不自覺握在身前,挺直了腰桿。他向四周望,視線轉過來,轉過去,只感覺眼前一片流光溢彩,好像連瓷磚樑柱,連牆上的掛畫都是會動的。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穿的,拿著,提的,無論氣質打扮,都與梁丘雲熟悉的生活相去甚遠。

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讓只穿著汗衫牛仔褲就出現在這裡的梁丘雲無所適從。他伸著脖子,想找人問問方曦和在哪——他在《花神廟》片場見過方曦和,他認得他,可很顯然,方曦和並不會在大廳裡等他。

有個正在前臺辦理入住的外國姑娘同梁丘雲搭訕。

也許那是搭訕吧。因為她說的語言不像是英語,梁丘雲聽不懂。他先是愣了,然後友善地笑了笑,接著就回過頭,當沒聽見。那姑娘有一頭耀眼的金髮,藏在寬簷帽下面,紮成兩個馬尾。她微微拉下墨鏡,用一雙碧綠的眼睛看了梁丘雲,看他的身高、下巴、肩膀,看他的胸膛和手臂,看他曬黑了的皮膚,她同身邊一箇中國女人竊竊私語。

「有什麼能幫您的?」前臺的工作人員問他。

梁丘雲手肘搭在臺上,上來就問:「你們這有個叫方曦和的客人嗎。」

前臺瞧他一眼,禮貌又剋制:「不好意思,先生。查無此人。」

梁丘雲聽著,反應了一會兒。他靠在臺邊,轉了轉頭,餘光瞥見遠處有幾個保安,好像正隔著人群警惕地盯著他。

這情形讓梁丘雲想起他和阿貞以前一起看過的那些美式動作片。

我像劫匪嗎。梁丘雲心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隔壁的金髮女孩還在頗有興趣地瞧他。

「我叫梁丘雲,」他和前臺的小姐說,語氣放得柔和,「有位叫方曦和的先生讓我來這裡見他。他說在這兒等我。」

前臺看了看他。「那請您稍等。」她說。

她轉身走了。

梁丘雲深吸一口氣。

不能著急。

隔壁的女孩使勁兒戳那中國女人,女人沒辦法,只好到梁丘雲身邊來。

梁丘雲看她一眼,又看那個面色緋紅戴著墨鏡笑眯眯的洋妞。只聽中國女人用蹩腳的漢語問他:「這位先生,她問你,一會兒有沒有興趣去她房間裡坐坐?」

梁丘雲聽了,眉毛一抬,瞧那個金髮姑娘。

你很帥。姑娘勾著笑,半摘了墨鏡,用更蹩腳的漢語,小聲對他說。

梁丘雲跟著酒店工作人員乘電梯一路上樓,同乘的客人都在其他樓層下去了,包括那個金髮女孩,她在22樓離開,只有梁丘雲一路上到了頂層。

一齣電梯門,沒有走廊,只有向左一扇巨大的雙開客房門。門口守著幾個保鏢,盯著梁丘雲一身打扮,一左一右伸手,把門開啟。

梁丘雲進去,又是一扇雙開門,門上刻著梁丘雲看不懂的浮雕。工作人員遞給他一雙鞋,換了。保鏢推開門,兩人一同進去。

再往裡進,才算是終於進了方曦和的套房客廳。這房間很長,長長的一面牆,被緊閉的連成片的窗簾嚴絲合縫地遮住。牆角有架鋼琴,梁丘雲在鋼琴凳上瞥見了幾隻酒杯和空酒瓶。往裡面走,是兩組沙發,再往裡走,是吧檯,十幾人的長餐桌和開放廚房。梁丘雲感覺這套房是夠大的,單一個客廳就比毛總的辦公室還大。

客廳深處有扇小門,一個人走過來,西裝革履:「是梁丘雲先生?」

梁丘雲把目光從手邊的雕塑上收回來,生硬地「嗯」了一聲。

「方老闆在花園等你。」

他們一起進了那扇門,沿著長長的走廊,走過一扇門,又一扇門,再一扇門,這大概都是方曦和套房裡其他的房間。梁丘雲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時不時回頭看,直到走到頭了。請進。那個人說。不知把哪兒的一扇門開啟。

梁丘雲眼前一亮。

「你們不知道,蕙蘭那個兒子給慣的,把她家周老爺子氣得,夠嗆!一點法子沒有。」

還未進去,先聽見一個女人尖利的聲音。

梁丘雲眯了眯眼睛,看見一隻穿了高跟拖鞋的腳在不遠處的吧檯上晃。

一個長髮女人,穿著件淺色的睡袍,手上夾著煙,坐在屋頂花園的吧檯上。剛才便是她在說話。

「你去看周穆蕙蘭了?」

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要年輕一些。梁丘雲往前走了幾步,看到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她旁邊站了一個男人,穿了襯衫西褲,身材高大。

梁丘雲只憑背影就認出了他,方曦和。

這會兒方曦和嘴裡叼了煙,那個穿旗袍的女人正親暱地幫他打領帶。梁丘雲猜,這個女人就是辛明珠。

長髮女人說:「我昨個剛去的,和老劉他們家兩口子。去了以後發現老艾他們家兩口子也在。蕙蘭挺精神的,我還見著她那個兒子了,我跟你說,真是周世友親生的,那臭脾氣,擺那臭臉,和周世友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也虧得蕙蘭受得了。你還沒去?」

「沒有,」辛明珠給方曦和掃了掃肩膀,說,「我過兩天再去吧,這麼多人擠一塊,怕累著她。」

「辛姐,依我看,你還是早去吧。」

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怎麼呢。」

「蕙蘭阿姨都病成那樣了,還不是說沒就沒啊。」那年輕男人說。

辛明珠扭頭望向吧檯:「你這個賤嘴,說的什麼話。在人家蘭莊酒店裡。」

梁丘雲順了辛明珠的目光,往吧檯深處看,看見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男人,兩個圓圓的墨鏡片遮了眼睛,嬉皮笑臉坐在裡面。

「蘭莊怎麼了,這又沒外人。」年輕男人笑著說。

「小甘,抽嘴。」方曦和低聲說。

年輕男人「哎喲」一聲:「我錯了,錯了還不行嗎。」

辛明珠說:「叫你小叔聽見,回頭還得揍你。」

「甘清,你到底行不行啊,」坐在吧檯上的長髮女人叫道,「成天遊手好閒,你小叔指派你的任務完成了嗎。」

「完成個屁。」那叫甘清的男人說,把嘴裡的檸檬片吐了。

「你小叔還是指望不上你。看人老艾家兩口子,」長髮女人說,扭頭看了辛明珠,「老艾那兒子,明珠你見過吧,虎頭虎腦的,看著傻不愣登的,把蕙蘭那寶貝兒子哄的啊。怎麼人老艾生個兒子就這麼有眼力勁兒。聽蕙蘭說,老艾家一家三口現在成天被周老爺子叫家去吃便飯。」

「誰?」辛明珠問。

「艾宏達啊,那個腦袋圓的。你忘了,前幾年給方總送一堆東北土特產那個。」

「他?」辛明珠一愣,詫異道,「他……怎麼和老周家攀上的關係?」

「看人家生的好兒子啊,」長髮女人抽了一口煙,含在嘴裡,又吐出來,「你不知道?都傳遍了。人兩口子現在是周世友的座上賓。」

「周老爺子也不容易,」方曦和開口了,「老來得子,關係不睦,這夫人又要走了。」他跟辛明珠說:「我也去拜訪一下吧。你什麼時候去。」

辛明珠看他一眼,欣喜地笑了:「那天問你去不去,你說不去。」

「你缺個伴,我還能不陪嗎。」方曦和說。

長髮女人聽著,一邊笑,一邊跟辛明珠使眼色。

「梁先生,您怎麼不進去。」

梁丘雲回神,一轉頭,見是那個帶他進來的人,剛才就一直守在他身後。

梁丘雲張了張嘴,有點尷尬。對方走過他身邊,直直走向方曦和。

「方先生,梁丘雲先生到了。」

辛明珠探頭一看:「哎,小梁來了。」

方曦和點頭,叼著煙,粗聲道:「讓他進來。」

梁丘雲走過去。

方曦和背對著他,辛明珠望了他,那長髮女人歪過頭打量他。

「這人誰啊?」甘清隨口問道。

地板好像變成鬆軟的沙,梁丘雲每邁一步,腳陷進去,不讓他往外拔。

「不知道,」長髮女人說,踢著她奶油色的高跟拖鞋,小聲問,「明珠,誰啊。」

「小湯的朋友,」辛明珠說,接著朝梁丘雲一招手,「小梁,過來坐。」

「小湯?」甘清一愣,把他那兩個圓片墨鏡一摘,「哪個小湯?」

梁丘雲站在方曦和麵前。

方曦和年紀大梁丘雲二十餘歲,換算一下,這個男人活過的日頭是梁丘雲兩倍還長。他的生活,梁丘雲不瞭解,他穿的襯衫,打的領帶,他嘴裡的煙,甚至他眼尾的皺紋,梁丘雲都只能遠觀。對方曦和,梁丘雲所知的也不過就是雜誌上那點內容——多少年商海闖蕩,一腳跨進娛樂行業,捧紅了多少人,賺得多少錢。還有公司的人常掛在嘴邊的那些話:沒有方曦和的撐腰,湯貞絕不會有今天。

梁丘雲眼看著方曦和吞雲吐霧,來的路上心裡跑過一遍的詞,這會兒一句也吐不出來。

方曦和離他這麼近,他甚至叫不出一句「方老闆」。

「你是該來見我了。」方曦和突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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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