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喬賀問湯貞,最近是不是生病了:「昨天沒見你回酒店。」

湯貞一大早趕來,還沒休整好,就被幾個租了樓上小場地彩排,跑來觀摩林導排戲的年輕導演拉著說話。這會兒他回了頭,走過來和喬賀說,聲音壓低了:「昨天胃有點不舒服,就沒回酒店。」

「去醫院了?」

「嗯。」

「現在好點了嗎,」喬賀問,他心裡想的是,湯貞口中的「有點不舒服」,實際情況會有多不舒服,「你不用太累了,不行就和林導請個假。」

「沒事,」湯貞說,看他的表情,他彷彿根本沒把這類事情放在心裡,「我好著呢。」

湯貞是好著,劇院裡卻有另一個人不太好了。舞臺設計來找林導,說林導給他們的圖紙上一條叫「鞦韆」的軌道裝好了,現在就可以試。湯貞早前聽林導說起過關於「鞦韆」的事情——在三載同窗這一齣戲裡,有一場戲需要鞦韆,祝英臺坐在鞦韆上,梁山伯在背後推她,看著英臺高高地飛出去,又蕩回他的手中。林導左思右想,覺得在舞臺上擺個傻乎乎的鞦韆架子實在沒勁。他同國外一個團隊請教了一下技術細節,帶著人找到嘉蘭,要改裝劇院,給湯貞一個「驚喜」。

駱天天比所有人都先發現了那個裝置——沒有架子,只有一條鞦韆,從舞臺天花板上孤零零地懸下來。湯貞跟在林導身邊,聽林導說,到時候幕是閉著的,你從舞臺中央登上那個鞦韆,有工作人員幫你係安全帶。

幕開以後,先說詞。鞦韆啟動,滑著向上走,接著軌道的驅動力會把你從舞臺裡面推出去,飛躍觀眾席上空,直推到劇院另一側。「你看觀眾席三樓最中間那個包廂,會一直推到那個包廂前面。你不用蹬它的欄杆,讓鞦韆自由滑落。」

「來回幾次?」湯貞盯著那個包廂,問。

「三次,」林導說,「正好把臺詞說完。」

他話音未落,突然背後舞臺上「咚」得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一群人紛亂的腳步聲,急切的叫喊聲。

「天天!」是梁丘雲的吼聲。

湯貞猛回過頭,人都聚在臺上,什麼也看不見。

喬賀看著他從身邊飛跑過去。

駱天天蜷縮在舞臺中間,眼裡噙著眼淚,疼得一張臉煞白,他嘴裡「啊」「啊」地小聲叫著,看是疼得連大點聲的力氣都沒有了。

湯貞鑽進人堆,跪在天天身邊,扶著他的頭把他上半身抱起來。駱天天手扶著自己的腿,說,疼,疼。湯貞發現梁丘雲就在旁邊。

「我沒看見他爬上去。」梁丘雲說,聲音壓低了。

「天天一上去,這鞦韆就自己動了。」祁祿在一旁說,看他模樣也嚇得不輕。

「哥,哥,我是不是摔瘸了,我是不是要變成瘸子了……」駱天天在湯貞懷裡直哭,他疼出一腦門汗,哭得一抽抽的,眼淚化開眼底下擦的化妝品,把他那顆痣透出來。

「不會的,不會,」湯貞伸手擦他額頭,駱天天的眼淚全蹭到湯貞衣襟上,湯貞語速飛快,「哥以前也摔過,現在好好的,天天,不用怕,天天……」湯貞說著,越說聲音越虛,越慌,他回頭看了梁丘雲,只張了張嘴,梁丘雲目光一低,不等他說話,梁丘雲走過去,兩手撈著駱天天后背膝窩,把駱天天一把抱起來。

「你好好排戲,別分心,我送他去了醫院就聯絡你。」梁丘雲對湯貞說。

「天天,雲哥帶你去醫院,老老實實的,知道嗎!」湯貞急切地說。

駱天天哭得直抖,兩隻手抱在梁丘雲脖子上。他紅了眼睛,看湯貞站在舞臺上,遠遠望著他。

「雲哥……」駱天天哭得抽抽。

「閉嘴。」

梁丘雲拿了道具組的車鑰匙,抱了駱天天就往地下停車場走。

「我不要去醫院……」

「不去醫院你想幹什麼。」梁丘雲不客氣道,就在幾分鐘前,他還視駱天天為空氣,理都不理。

「我就是不去。」

「你想變瘸子,」梁丘雲怒道,「你不要腿了?」

駱天天卻一下子哭得更厲害了。

「你一直這樣抱著我,我就不要腿了!」

梁丘雲手一僵。

駱天天哭著,兩條胳膊緊緊抱住梁丘雲的脖子,眼淚順著梁丘雲的領口熱乎乎地往下淌,他哭聲顫抖:「我以為你再也不理我了……」

人群散去,林導也是頭疼,他上了臺,去看那個鞦韆,問祁祿幾個小孩,剛才那個叫駱天天的孩子是怎麼爬上去,又怎麼掉下來的。

湯貞仰頭看鞦韆頂端的電機,問:「林爺,設計有問題嗎?」

林導叉著腰,想了半晌,一擺手:「先不試了,我去叫他們再檢查一遍機器。這樣吧,小湯,你叫著喬賀,叫著小高,去觀眾席你們找個地方坐,我先去和設計說一說鞦韆的事,一會兒來找你們。」

「找我們幹什麼?」湯貞不解。

「喬賀要問梁山伯。」

喬賀看到梁丘雲離開了。他想起前幾天夜裡同湯貞的一次對話。梁祝彩排第一天開始到現在,進度飛快,連帶著日子也過得飛快。幾乎每個夜晚,喬賀都能在劇組下榻的酒店外面見到梁丘雲。他往往比喬賀來得早,一個人坐在機車上,邊抽菸邊抬頭看陽臺,躲在籬笆的陰影裡,不去和劇組任何一個人打照面。他走得也早,湯貞回來沒多久他就走了,機車引擎轟隆隆的,任何站在陽臺上的人都能聽見。

也幾乎是每個夜晚,湯貞都會告訴喬賀,醫生說的,他要聽話。「至少每天工作的時候能見到他。」湯貞說,他也許意識不到這句話裡包含了多麼微妙的東西。

這會兒梁丘雲走了,他離開了劇院,湯貞表現得倒很鎮靜。只有接觸到喬賀的目光的時候,湯貞有點緊張,對他笑了笑。

林導來了,上來就問:「喬賀,你早上說你看了本什麼書?」

「不是書,叫《義忠王廟記》。」

林導點點頭,他看樣子是知道的:「我叫你琢磨梁山伯,你七看八看的。」旁邊副導演和湯貞卻比較茫然。

喬賀與他們解釋,有這麼一版梁祝,宋朝人寫的,它的主人公不是祝英臺,而是梁山伯,就是題目上的「義忠王」。在這個故事裡,梁山伯出身經歷頗為傳奇,不僅飽讀詩書,還能佑人打仗。他被後人封神封王,立廟立祠,儼然一個忠義的化身。梁山伯再不是那個刻板迂腐懦弱的書呆子,而是人人口中拜稱的「梁王」。

湯貞噗嗤一笑,感覺太誇張:「梁王?」

副導演說,這不瞎扯淡嘛。

喬賀笑著說,在這個梁山伯做主角的梁祝裡,樓臺一別,梁山伯自知娶英臺無望,還發了這麼一句感慨:「生當封侯,死當廟食,區區何足論也。」

「就是說,活著,應該封侯做官,死了也要進廟堂,受人祭拜,梁山伯覺得,男人應當成就一番事業,區區一個祝英臺又算得了什麼呢。」

湯貞點頭,表示吃驚,卻顯然沒真往心裡去。估計在他看來,這實在離譜得有點過了。林導說:「喬賀,行了,不要再糟賤山伯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了。」

喬賀說:「我是想多瞭解他。」

「你這是編排他,」林導指著喬賀,跟副導演和湯貞說,「你們發現沒有,喬賀討厭起一個人來有多麼可怕,還引經據典的。大家都小心點,不要被喬賀討厭了。」

湯貞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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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