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賀承認自己不是個跟得上時代的人。對於時下風靡的東西,無論電影電視、時尚品牌還是流行歌曲,他大多不感興趣。喜歡他的朋友笑稱喬老師是活在上世紀的文化人,愛諷刺好挖苦他的人則說,喬賀你才二十九歲,活得倒像九十二歲。
難怪一直紅不起來。他女朋友樊笑如是說。
所以當林導在電話裡提到「湯貞」這個名字的時候,喬賀是真的一點概念也沒有的。
戲劇圈子就這麼大,沒什麼名沒什麼利,也沒多少人往這個圈子裡擠,一年冒出幾個上得了檯面的新人,圈內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喬賀從沒聽過有「湯貞」這一號人,只聽林導說,對方是個童星,八歲登臺演過林導那部史詩戲《共工之死》。
「我怎麼沒聽過他。」
「他後來不演了。」
喬賀只當是一個銷聲匿跡的童星,又被林漢臣這古怪老頭挖出來演戲了。
「劇本我找你們劇團的人給你捎過去了,還有本書,你有空提前看看,」林導說,「喬賀啊,我這梁山伯就交給你了,平時不拜託你,這次你當回事一點。」
喬賀笑道:「您老,覺得我像是演愛情戲的料嗎。」
林導說:「我就相中你了。」
又說:「後天文化口有個午餐會,你一塊過來。」
話劇團是事業單位,喬賀快下班時回了一趟辦公室,同事告訴他有個白色檔案袋送過來,是交給他的。
還很神秘地問:「送檔案的人逢人便講你要和湯貞合作,真的假的。」
喬賀又聽到「湯貞」這個名字,又加深了一次印象。「他很有名嗎?」他邊問,邊把檔案袋拆開,拿出劇本,還有本小說。
《梁山伯與祝英臺》,作者是民國一位鴛鴦蝴蝶派小說大家。
「你問誰有沒有名,湯貞?」同事問。
隨書還有張照片,落在喬賀那張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的辦公桌上。
是一個年輕人的寫真。
「你家不繳有線電視費啊?現在一開電視不到處都是他。」同事說。
照片裡的人穿一件白色襯衫,目光直視鏡頭,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頭髮凌亂,眉目如畫,五官玲玲瓏瓏,漂漂亮亮,皮膚白淨得像個女孩子。他肩膀不寬,領口微敞,露出柔軟的脖頸線條,對鏡頭微微抬著下巴。年輕人,驕傲一點,張揚一點也不惹人厭,他一雙眼睛卻收斂,含蓄,甚至膽怯,裡面還有點水意朦朧的意思。
黑白照片。像是上世紀老電影裡的黑白明星。喬賀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翻過來,見照片背面用鋼筆手書著「英臺」二字。
「這不就是湯貞嗎,」同事在一旁看見照片,突然震驚地問喬賀,「你還真要和湯貞一塊排戲啊?」
「是啊,」喬賀頗不以為意,他又瞧了照片一眼,塞回去,抬頭看牆上的時鐘,收起劇本和小說,拿自己的水杯,對還想繼續打聽的同事說,「下班了,有空再聊。」
下班時段,擁擠不堪,車照例塞在路上。喬賀開啟電臺,聽到廣播節目裡又在放那支滿大街都是的洗髮水廣告歌曲。
眷你似夢,戀你似夢。水影中有影,我夢中有夢,好像你,好像是你。
喬賀老師很少聽廣播節目,也就上下班堵車時候聽一聽,聊以解悶。他一般聽交通臺,中間時而插播些廣告和流行歌,一遍遍輪番播出,就這首叫《如夢》的歌,喬賀已經聽得快要會唱了。
他提著包,帶著一身疲憊回家,進門就聽樊笑在客廳裡邊打電話邊喊他:「喬賀!你要演《梁祝》啊?」
喬賀在玄關脫鞋,心道,他今天才接到通知,怎麼誰都知道。
他掛好外套,把包放下,一邊立領子解領帶,一邊探頭看餐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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