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湯貞平靜的樣子幾乎不真實,他在周子軻的懷抱裡視線低垂,聽到周子軻的話,他連呼吸都停止了。

「你來找過我,是不是。」周子軻說。

湯貞不說話,周子軻扶湯貞的脖子,把湯貞近乎麻木的臉抬起來。

湯貞眼睛睜開了,那麼近,望著他,湯貞的任何異動都逃不過周子軻的眼睛。

可週子軻在這雙幾近乾枯的眼底看不到任何東西。

你來找過我。周子軻聲音冷冷淡淡的,不放棄地說,不放棄地懇求,你來找我了,是不是。

你告訴我你來找過我,讓我知道這麼多年……不是我的幻覺。

周子軻喝多了,說一句要喘三句,帶著氣音,咄咄逼人,又斷斷續續。字字句句恨不能帶滿了刺,也不知道他是想刺別人,還是刺他自己。他好像真的很困了,也很累,雨又大,風又大,他溼透了,渾身冰冷,眼也冰冷,手也冰冷,心也冰冷。他怔怔瞧著湯貞,湯貞看著他,就是不回答。

直到他把發沉的額頭搭在湯貞身上。

「我做過錯事,我錯了……你生氣也好,罵我也好……」周子軻喃喃道,聲音輕得如同風聲,「你和我說句話……」

湯貞好半天才努力地說,小周,我沒有生你的氣。

那幾分鐘,湯貞感覺周子軻額頭燙得厲害,連摟著他的一雙手臂也在發抖似的。

「我把你弄哭了,你為什麼不生氣。」周子軻突然說。

湯貞聲音如常,聽起來也頗冷靜,只是因為虛弱,底氣不足:「小周,以前的事,我……我一直覺得應該找個機會和你說說清楚——」

「我不要說清楚。」周子軻突然道。

湯貞一愣,他聽見周子軻靠在他肩頭喘息的聲音,好像在笑,好像在哭,透著一股苦悶。

「你以為我不知道,」周子軻悶聲道,「你湯貞的說清楚……」

「……說完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話說著說著,輕得被掩進風裡。饒是湯貞再冷靜,再風雨不動,這會兒也有點受不住了。湯貞摸他的額頭,摸他溼透的直愣愣的頭髮。湯貞聲音顫抖,說小周,你發燒了。

「分開這一年,你有一天想過我嗎。」周子軻問。

「你決定走的時候,湯貞,你有一秒想到過我嗎?」

湯貞聽著,也不說話。周子軻真是喝多了,平時藏著掖著,冷著一張臉,半個字不肯多說,好像多說一句就是給人多大的面子,等到這會兒,他又越說越多了,一句一句,給了湯貞好多面子,給湯貞天一樣大的面子,多到大到他周子軻甚至都有些自取其辱的嫌疑了,就好像他只是單純地想要給湯貞這樣的面子,單純地想要問湯貞這些問題,而不指望從湯貞這裡得到哪怕一個字的答案。或者他很清楚這得不到。

周子軻哽咽起來:「你想沒想過如果你死了,我……」

湯貞說:「小周,已經過去了。」

湯貞摟過周子軻的頭來,像反過來抱住一個委屈的孩子,一隻雨夜裡被淋溼了的小狗。「都過去了,你別想這麼多。」湯貞彷彿是對著空氣說。

周子軻抬起頭,他把湯貞抱得更緊了。

湯貞也沒怎麼掙扎,他在周子軻懷裡仰起頭,半睜著眼睛,因為周子軻低下頭來吻他。

湯貞嚐起來十有八九是苦的,因為周子軻吻了他一會兒,就猶豫著把他放開了。

「已經過去了……」周子軻嘴裡喃喃的,重複這句話,他看湯貞的臉,「你可真行。」

湯貞的眼圈突然紅了。周子軻沉默看了他一會兒,捏著他的手,半晌又低下頭來,用他冰冷的單薄的嘴唇貼上湯貞顫抖的睫毛,親吻湯貞闔上了的眼睛。

「算我求你了……」周子軻再說話的時候,聲音已經完全啞了,啞得十分陌生。好像他已經無計可施,他徹徹底底沒有辦法了,他親吻湯貞的額頭,耳朵,鼻尖,吻湯貞失去血色的臉蛋,吻他努力汲取空氣的嘴。阿貞,他邊吻邊念,我求你了。

湯貞不說話,眼睛閉緊了,只有呼吸越來越快,手指在手心裡緊攥著哆嗦,被周子軻發現了。

周子軻把他放開。

「我錯了。」半晌,周子軻突然說。

湯貞努力地喘息,被周子軻緊摟著。周子軻摸他低垂的後頸,摸他的頭髮,像在安撫他。「我不逼你。」周子軻鬼使神差說了這麼一句。

「太……太晚了,」湯貞開口了,腔調也有點不太對勁,他睜開眼睛,怔怔望向了周子軻身後那片黑暗的虛空,「小周,你回家吧。」

周子軻沉默了會兒,說:「我哪有家可回。」

湯貞舔了舔嘴唇,說:「你姐姐,你的父親,他們都在家裡等你……」他說話時候氣息不穩,好像經過這麼一番折騰,人更虛弱了,他輕輕催促道:「快回家吧。」

周子軻低頭道:「我不能把這裡當成家嗎。」

湯貞一下子哽住了。

「這不是你以前答應我的嗎。」周子軻聲音很輕,卻帶了一個哭腔似的。

「小周……以前的事情……」

周子軻搖頭:「我不聽。」

湯貞堅持道:「小周……」

周子軻抬起頭說:「你讓我回家,我現在就走。」

湯貞好像一絲一毫和他爭執的力氣都沒有了,湯貞說:「你讓我說完吧……」

周子軻坐在原地。

他還固執地抱著湯貞,還固執地攥著湯貞的手。

「聽你說完了,」周子軻好像受不住背後的風一樣,「我以後還能再來找你嗎。」

湯貞抬眼望著他,把他的一切情緒看在眼裡。

湯貞說:「別再來了。」

他氣若游絲,卻吐字清晰,說出這一句,千言萬語都一併省去了。

周子軻突然問:「梁丘雲現在對你好嗎。」

湯貞愣愣看著他。

「挺好的。」

周子軻點頭,揉了揉鼻子:「除了我,你看誰都挺好的,是不是。」

湯貞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周子軻自己說完這話,也搖搖頭不吭聲了。

「你覺得挺好的就好。」周子軻最後說。

他低頭去看湯貞,手心不捨地攥湯貞的手。你覺得好就好。他又說了一次,他抬眼看湯貞的眼睛。

他好像想在湯貞眼裡找到什麼東西,他在等湯貞後悔,等湯貞說一句話好把他留下。

可湯貞一句話也不說。

周子軻捧過了湯貞的臉,那個冷冰冰的溫度在湯貞額頭上又輕輕貼了一下。

臨走前周子軻關上了身後那扇窗戶,他酒醉頭疼,想讓風把他吹醒,等他清醒了,又覺得這風冰冷刺骨,實在沒溫度。湯貞還在床邊坐著不動。「那我走了,」周子軻對他說,說著又挪開視線,「你早點休息。」

祁祿沒有立刻進來。周子軻離開以後,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祁祿才拿著藥和水杯推開了門。湯貞坐在床邊,低著頭保持著那一個姿勢,祁祿在他面前蹲下,好半天也沒等到他任何回應。

湯貞好像根本看不見祁祿了,他低著頭,睜著一雙眼睛,嘴唇微張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流,木木然淌了一臉,這麼久也沒發出半點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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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