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裡的游魚犯下什麼罪?刮淨鮮鱗還嫌刺扎!
那老虎前生修下幾般福?生嚼人肉不怕塞牙!
野雞兔子不敢惹禍,剁成肉醬還加上蔥花!
古劍殺人還稱至寶!墊腳的草鞋丟在山窪!
殺妻的吳起倒掛上元帥印!頂燈的裴謹捱些嘴吧!
活吃人的盜蹠得了好死!顏淵短命是為的什麼?
莫不是玉皇爺受了張三的哄?黑洞洞的本帳簿哪裡去查?
好興致來時頑鐵黃金色!氣殺人運去銅鐘聲也差!世間事風裡孤燈草頭露!縱有那幾串銅錢你慢赭沙!
風箱式的說話藝術
老子為了說明天理的公平,與真正聖人的無主而任負化育,便直接指出天地間萬事萬物的生滅變化,既不是誰所主宰,也不是天地的有心製作。萬物的造化生滅,都是乘虛而來,還虛而去。暫時偶然存在的一剎那,只是有無相生的動一態而已。因為有剎那綿延絕續常有的動,於是誤認為動一態即是存在,而不承認返有還無的靜態也是存在的另一表相。所以他說:“天地之間,其猶橐囗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橐囗”,是舊式農業社會用作鼓吹通氣的工具,俗話叫做風箱。也就是《淮南子》本經所說的:“鼓橐吹捶,以銷鋼鐵”的冶煉金屬的工具之一。“橐”,是指它的外形的箱櫝。“囗”,是指它內在的往來活動的管片。但在舊式的農業社會里,用布縫成兩頭通,中間空,用來裝置雜物的布袋,也叫做“橐”。至於“橐”,是三面密縫,一面通口的布袋。“囗”,便是後世的七孔笛。總之,“橐囗”,是老子用通俗習慣使用的東西,來說明這個物質世間的一切活動,只是氣分的變化,動而用之便有,靜而藏之,就好像停留在止息狀態。
其實,這個天地的萬物,都在永遠不息的動一態中迴圈旋轉,並無真正的靜止。所謂靜止,也只是相似止息而偶無動一態感覺的情景而已。因此,同樣的原理,不同表達的《周易·繫辭傳》裡便說:“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萬事萬物,動必有咎。在動的作為裡,所謂好的成分的吉,只佔四分之一。不好的兇,和僅次於兇的不好——悔、吝,便佔四分之三。
然而天地與萬物,畢竟都在動一態中生生不已地活著。活像是動,動是活力的表現。因此,愈動而愈生生不已。生生不已和永遠活動互為因果,互為生活。既然瞭解到天地之間氣分的變化往來,變動不息,生生不已,有無相生,動靜互為宗主。那麼,就可進而瞭解到一切人事的作為、思想、言語,都同此例。是非,善惡,禍福,主觀與客觀,都是不能肯定的確有一絕對性的標準。如果一定要理論上爭辯到有一個絕對的道理,這個絕對也只是在文字上,人為的,暫時裁定為窮盡之處而已。其實,在動一態中,愈動而愈出,永無有窮盡的一點。猶如數理在開發中,也永無盡止。同樣地,人世間的是非紛爭,也是愈動而愈有各種不同方面的發展,並無一個絕對的標準。“才有是非,紛然失心。”只有中心虛靈常住,不落在有無、虛實的任何一面,自然可以不致屈曲一邊,了了常明,洞然燭照。這便是“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的關鍵。但也有認為老子這兩句話,是明哲保身、與世無爭的教條,所謂“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尤其是後世修煉神仙丹道學派的道家們,認為說話是最傷元氣的行為,而且是促使短命,造成不好運氣的最大原因。所謂“數窮”便是氣數欠佳、運氣坎坷的表示。因此修道之士,便有“開口神氣散,意動火工寒”的嚴厲訓誡了。這種說法,是否絕對合理,姑且引用古體文的“其然乎,其不然乎”兩句話來做結論,由大家自去思考取決了。
如果轉進一層,瞭解到“橐囗”與風箱的作用,那麼,便可明白老子所說的“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的話,並不完全是教人不可開口說話。只是說所當說的,說過便休,不立涯岸。不可多說,不可不說。便是言滿天下無口過,才是守中的道理,才與後文老子所說“善言無瑕囗”的意旨相符。否則,老子又何須多言自著五千文呢!譬如風箱,在當用的時候,便鼓動成風,助人成事。如不得其時,不需要的時候,便悠然止息,緘默無事。倘使如“灌夫罵座,禰衡擊鼓”,說來無補於事,那便有違“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的明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