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五章 各得其所

子釋預感後面的發展,暗歎:少年意氣爭鬥,竟致釀成終身怨恨。

「他領頭,我押尾。他一心想做英雄,拼命趕速度,結果不小心滑入冰谷,陷在冰窖裡了。」長生苦笑,「我去救他,他惱羞成怒,話說得很難聽。我那時候脾氣也不算好,當真轉身就走了。」

「啊!」

「走出一段,終究覺得不合適,又掉頭。後來……他雖然保住一命,兩條腿因為凍太久,就此廢了。他也從此恨上了我。」

子釋問:「就你倆——難道沒有隨行的人麼?」

「當時戎夏之戰已經開始,這種小事,不過是押著馬群走,其實我一個人就足夠。」

子釋明白了。符楊統一西戎,資源協調分配,嚴禁部落間私自爭奪。戎夏之戰開始,男人都上了前線,這樣後勤小事當然交給少年人。

——如此剽悍的十三歲。

過了一會兒,才問:「他沒借此在老爹面前誣告你一把?」

長生輕哼一聲:「當年他跟老大故意害我,我都沒去告狀——他拿什麼臉到老爹面前誣告我?」

子釋心道,這是什麼兄弟父子邏輯?又想:符留對這個年齡僅差半歲,除了血統處處比自己優秀的哥哥,潛意識裡感情恐怕複雜得很吧。看他對自己有一半夏人血統的小兒子格外偏袒就知道……

兩人沉默著上了車,不久便到錦妃陵墓。

依照西戎風俗,墳墓上方立著尖尖的白塔。四周草叢茂密,清脆的塔鈴聲自風中傳出老遠。

自從長生做了太子,這荒蕪已久的墓園定期有專人清掃看護。

地上鋪好毛氈,長生拉著子釋的手跪下磕頭。顧知芳生平早已聽說,即使沒有長生這層關係,子釋也對這位女性肅然起敬。

祭拜結束,兩人繞著白塔溜達。

子釋忽問:「你想過把娘遷回京城麼?」

「想過。不光想過,還有人正經上摺子提過。」長生略加停頓,「後來我覺著,娘其實挺喜歡這裡,未必樂意回京城。常回來看看便是。」

「誰上的摺子?」

「剛登基那會兒,秘書省幾個夏臣。」

子釋點頭:「那是有點兒早——這篇身世文章,還須遲些再大張旗鼓的做。或者預備動科舉的時候……」

「我不太想……」

「你擔心娘不高興?」

「嗯。」長生想想,道,「現在回憶起來,娘在某些方面固執得奇怪,其實是因為她以為妻之道事夫,以為母之道教子,刻意抹去了戎夏之分。」

子釋輕輕嘆氣:「那是因為你她沒有別的辦法,否則——」

否則就只剩上吊抹脖子自盡拉倒。

停下腳步,看著他:「我跟你說件事。子周在西京做司文郎的時候,曾經調查了昔日銎陽所有顧姓大戶。湊巧發現當年仁孝帝廢太子,牽連發配西疆的大臣中,有一個御史大夫叫做顧正弘,據說抵達冷月關旋即病逝,妻子兒女四散流落,不知所蹤。算算時間,也大體合得上。」

「子釋……」

長生第一次聽他說起調查顧姓大戶這樁往事。忽然想,還有多少往事,是自己至今仍不知道,也許他永遠不打算讓自己知道的呢?

立刻想起那件事來,臨時岔開話題:「我把傅楚卿放了。」

子釋一愣,順口道:「是麼。」

當日他沒有燒你的書,我就決心留他一個全屍。後來他替你擋了一劍——我事後仔細想過,萬一我沒趕上,萬一子歸失手,萬一機關失靈……只要有個萬一,他便救了你。就為這點,我留他一命。

拉過子釋的手:「你放心,他再沒有機會禍害人間。」

子釋望了他一會兒,點頭:「嗯。」

彷彿沒有過這段對話似的,繼續之前的話題:「顧正弘這個事情,不論真假,都可以先鋪墊鋪墊。你知道那些文人——搶他地盤家財沒什麼,挖他祖墳卻可能跟你拼命。所以咱們得做好準備,等到合適的時機便詔告天下:不論戎夏,皇帝跟大夥兒共一個祖墳。然後再慢慢推行西戎文字,改革科舉制度這些話頭,一樣一樣按部就班的來,搭配著甜言蜜語胡蘿蔔大棒……」

長生樂了:「哈哈,這都什麼跟什麼!」

過得片刻,正色道:「關於推行西戎文字,烏霍大師乃西戎本族人,又是他殫精竭慮苦心孤詣創制出來的,自是不遺餘力。對西戎百姓,包括北方各族民眾來說,學起來簡便容易,學會了好處多多,當然歡迎得很。可是,若向中原及南方推行,阻力只怕小不了。萬一再有不知輕重的西戎官員動用強制手段,我擔心……當年父皇在西戎各部推行夏語,即便明知馬上要用,那也不知費了多少力氣。你說……」

子釋微笑,卻不直接回答:「你這麼聰明,十幾天就學會了,我相信普通西戎百姓有幾個月就能熟練。北方各族,甚至西域各國民眾,學起來應該也不會太慢。」

這套西戎文字,根據烏霍大師的設想,要能譯寫其他一切語言。所以說白了,它實際上是一套通用音標系統。子釋肯定了大師這個基本思路,在字母設計、母音子音分類、書寫規則等方面提出了自己的建議,並且引進了標點符號概念。

考慮到爭取最廣泛的可接受度,特地設計出同音異體的兩套字母。一套參考花體十字文,主要推薦給西域各國,也供國內少數夏文無能者選用。另外一套使用夏文筆畫搭配,類似偏旁部首,供熟悉夏文者使用。至於將來,兩套字母會否面臨融合存廢問題,時間自當為歷史做出恰當選擇,沒必要提前操心。

總之,烏霍大師歷時四年半,為西戎語創造出了相當完善的整套拼音文字。當然,這一切離不開子釋的全力協助。

子釋笑眯眯的瞅著長生:「你學了這麼些天,雖然烏霍大師和我沒明說,難道就沒發現麼?」

「發現……什麼」

「這套文字,夏人學起來,一樣簡便容易,好處多多。」

長生沉吟著:「光是字母讀和寫,好比認幾十個偏旁部首,當然容易。但是這有什麼用……」

「怎麼沒用?——它們可以給夏文注音。」

「啊!對……」

子釋背起雙手,做高深狀:「自來夏文注音,要麼使用同音字,要麼使用反切法。常有失誤不說,對沒念過書的人來講,門檻太高,有音等於沒音。這套標音字母普及之後,可以想見,百姓識字唸書會輕鬆很多……」

長生思緒隨著他描繪的前景延伸開去,想到深遠處。不由得呆了。

「一開始,對於夏人地區,咱們只把它當作文字注音法,納入科舉考試音韻訓詁部分,這個想必沒人會有意見。等天下的讀書人都認可了,所有蒙學典籍,一律要求標音。如此一來,即使不考科舉的普通人,包括其他各族百姓,也許不會再覺得夏文難如登天,同時有利於普及官話……

「同樣的道理,現在西戎語純粹以夏文記錄。你可知道,夏文一個讀音同音字有多少?動輒幾十個。所以,在夏人看來,那些用熟悉的文字書寫的陌生語言,反而容易混淆、徒增障礙。如果夏人都熟悉了新的標音字母,對於完全使用它拼寫的西戎語,大概會感到很親切,學起來應該方便不少——甚至西域各國學夏語,華榮各族學番話,這兩套字母,都是條便利捷徑……」

長生抓住他的肩膀,目瞪口呆:「子釋……」

「從今往後,咱們華榮,正式推行雙語制。民間不著急,但是官方所有詔令公文,全部以西戎文和夏文對譯書寫。兼通雙語的進士舉人,優先擇錄。至於通曉其他各族或番邦語言的人。可考慮在科舉中單設科目,量才適用……」

——語言就是思維。語言溝通思想。或許,用這個辦法,能給博大精深又後勁不足的大夏文明來點兒肥料。那些四散飄灑的種子,落在肥沃的土壤裡,自有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獨木成林的時候。

子釋拍拍長生髮呆的臉:「皇帝陛下,任重道遠啊!」

長生被他拍醒,喃喃道:「我明白了……西戎與夏人,現在已經是交錯混雜局面,既然學起來方便,又有好處,就肯定有的是人學。往遠了講,西域番邦與華榮往來密切,也勢必互通語言。學的人越來越多,交往必定越來越深入,這是個互為因果的過程——有朝一日,西戎人也好,夏人也好,華榮也好,番邦也好,都會說一樣的話,彼此能聽懂,自然就成一家人……」

一把把他抱住:「子釋!你怎麼這麼厲害!」

那一個揚起眉毛:「我厲害,又不是一天兩天,才知道麼?」心想:一家人,也照樣打架。但求交流起來容易些,大家彼此能說上話,打得稍微有風度有分寸點罷了。

長生抱著他就上了車:「太陽快要下山,該冷了,咱們回宮。」

坐在車裡親來親去,一個勁兒傻兮兮的笑。

子釋看他一會兒抬手去摸額頭。

長生抓住他的手:「正月裡給太后拜年請安,忽然問我,上聖山還的什麼願。」

「哦?」

「又旁敲側擊打聽我永乾四年出征後什麼時間上過聖山——我手裡那把弋陽弓,有人認得,倒也瞞不住。」

「哦。」

「還以為是對當年符定的事起了疑心,誰知聽來聽去……嘿!原來宮中這兩年一直悄悄傳揚,說是靖北王曾上聖山求奧雲大神指引,大神派神使下凡相助,因而一統天下……」

「噗!」

「他們還說……」

想起靈恝山上朝聖的牧民們關於自己的另一個異曲同工的謠言版本,子釋哈哈笑道:「還說什麼?」

「還說,神使大功告成,本該回歸聖山,誰知皇帝強留不放,以致病重垂危。皇帝沒法,只好把人送回去……」

子釋愣住:「這……有鼻子有眼,還真是……」

長生扯扯嘴角:「宮裡那幫老女人,估計是憋得狠了。太后不依不饒追問到底,我索性直承了事。最後跟她講,這回上聖山還願,做了奧雲宮的記名弟子。將來待我華榮大業興盛,了卻凡塵俗物,就回聖山修行。因為被我誠心感動,神使答應,只要我符生在位之年,便助我造福華榮……」

「這樣……她也信?」

「怎麼不信?不信的是朝中夏臣。奈何西戎上下都信了,他們不信也沒招。」

這回卻是子釋傻了。誰能想到。他竟如此這般將計就計釜底抽薪,把大婚立後的事兒擺平了。雖然不願愚民,但是……也只好先這樣了。至於由此可能引發宗教問題……唉,到時候再說吧……

這時長生捧起他的臉:「在山上養了一年,怎麼瞅著越發顯小了呢?」

聖山神殿,日子過得安逸,營養又好,子釋比過去胖些。偏偏臉上最明顯,線條圓潤不少,粉白相間,一副少年青蔥樣。

「權且充充神使,倒正好。」長生說著,把神使大人摁到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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