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六章 處處家山

仁和三年,迎莊懿順天文聖皇太后之位入太廟。

同年,科舉改革啟動。

為鼓勵西戎弟子及北方其他少數民族參加考試,部分科目首次試用雙語考卷。

經義科音韻訓詁部分啟用新的標音字母,並將於下輪科考全面廢除反切法。

各種典籍陸續有了西戎文譯本。署名吳宗橋的吳氏《正雅箋註》成為經義科核心參考書之一。

藝文、經義,策論三科外,增設時政、格物兩科。參加秋試計程車子,只有五科都通過,才有可能進入吏部銓選,真正走上仕途。而那些落選者,如單科成績優異,可經殿試進入國史館、欽天監、翰林院等學術機構任職。

此外,朝廷為春秋二試落榜的童生士子提供了另外一條出路:司職試。考試通過,即取得司職典吏資格,可進入基層行政機關擔任胥吏,納入正規官僚體系。幹得出色,也一樣有機會升官,與此同時,中書省著手清理廢除多年潛存的地方官員私人幕僚制度。

這一年,李文李章考中舉人,李文被派往蜀州為官,李章任職內務府。

仁和四年,朝廷進行一系列人事任免。

楚州宜撫嶽錚迴歸中樞,出任秘書郎。秘書令莫思予年事已高,嶽錚將接替其位,嶽大人娶楚州世家女為妻,攜妻子回京。

殿前司指揮使、禁戌營統領倪儉自請守邊,加封靖武侯、輔國上將軍,駐守北方邊境。

彤城知府謝全,因重建彤城之功,擢為越州宣撫。

水師參將羅淼因剿寇大功,越級升為水師副都督。花自落追隨羅淼進入東海水師。

按照子釋的理念,小孩子就該放養——對此長生深表贊同,因為某人自己恰是一個反例,然而放養的結果,幾個小傢伙只要跟他在一塊兒,必定野得翻天覆地。

搖頭嘆氣:吵成這樣,不是最愛嚷嚷要清靜,怎麼就不嫌?——看樣子功課不妨再加重些,省得這幫小傢伙動不動來纏他。

剛跨上臺階,一個小小身影飛奔出來,眼看就要撞到腿上。向左橫移三尺讓開,接著往前走,才邁開兩步,又一個身影撲出來,徑直往腰間猛衝,向右橫移三尺,再次讓開,繼續往前走。

這回這個卻陡然剎住腳步:「皇、皇伯父……」

「嗯。」回頭看一眼,符霖這孩子如今開朗多了,都瞧不出小時候曾經那般害羞內向,明知故問:「你追的是誰?」

「是亦可妹妹。」

正要教育幾句,門外那個沒等到追兵,忍不住回頭探看動靜,望見他,吐吐舌頭:「皇帝舅舅。」

兩個孩子高挽衣袖褲腿,衣襟上全溼淋淋的。

長生皺眉:「你們玩的什麼遊戲?」

「回皇伯父……」

符霖話剛出品,那邊莊亦可「撲哧」就笑出聲來。

長生一向待莊家雙胞胎比較和藹,笑眯眯問:「亦可,你笑什麼?」

小丫頭不過五歲,奶聲奶氣帶著脆甜:「茯苓餅哥哥說,大舅舅的馬兒也叫皇伯……」

符霖跺腳:「噓——!」

長生瞅著十一歲的小侄子。

符霖低頭,哼哼嘟嘟:「那個……昨天內務府李章大人來問釋叔,那兩匹老馬沒法再用,怎麼辦,釋叔說那是當年攻打蜀州時候虞大將軍所贈,勞苦功高,捨不得殺,索性在宮裡養著。因為都是黃色,」聲音越說越小,順口便給了個尊號,一匹叫‘黃伯’,一匹叫‘黃叔’……」

長生憋半天沒憋住,哈哈笑道:「他連你父王一塊兒涮進去,你倒還跟著湊趣……」心想這小子隨著他別的沒見長進多少,學得越來越無法無天是真的。一面笑一面就上了臺階,聽見身後符霖逮住小丫頭壓低嗓門吼:「警告你多少次,不許叫我茯苓餅!」

莊家這對雙胞胎,加上盤珠的大女兒符霜,幾乎每年自新春到入夏,都在宮中住幾個月,跟符元符霖兄弟倆混得溜熟,因此每年這個時候,宮裡幾乎鬧翻天。

長生想起忘了審問玩什麼遊戲玩得渾身是水,已經看見正殿當中排著幾個最大號的澡盆。符霜領著莊家的小男孩莊亦何蹲在盆邊用心擺弄什麼。當年剽悍無比蠻不講理的小姑娘,如今竟也一派大姐姐風範。不過長生見過她跟堂兄幹仗,剽悍依舊,大有母風,只是不再蠻不講理。

轉眼瞧見符元挨著子釋蹲在另一個大木盆邊上,略微詫異。

這個十五歲的大侄子跟自己有點疏遠——他說了,和小孩子培養感情要趁早,但是自己真正開始抓下一代教育的時候,符元已經十歲,不可能像符霖那樣親暱,表面看似懼怕,實際囂張得很。兩年前因為到了年紀,符元遷出宮回平正王府與父母住,只是每日照例進宮學習,相處的時間自然更少。

還以為他跟誰都是那副裝酷的苦瓜臉,原來不是。

符元功夫已經相當不錯,長生才到門口,便抬頭。望見是他,馬上站起身打招呼:「皇伯父。」

符霜與莊亦何聽見,一個叫聲「皇叔父」,一個叫聲「皇帝舅舅」,把他當作路人甲,低頭繼續手上的活兒。

長生問符元:「看什麼看得這麼起勁?」

少年肅然稟告:「剛剛內務府李章大人拿來一套玩偶,說是水師大捷,上繳的戰利品有一部分進貢宮中——」

子釋插話:「其實是羅淼捎給孩子們玩兒的玩具,搭在戰利品裡頭送來的。做工頗為精巧,我正跟符元拆了看裡頭什麼構造。」

長生走過去,大木盆裡盛滿了水,水面上飄著許多小人偶,彎腰撈起一個,不過三寸高,雕刻生動,裝飾精美,頭頸四肢牽線,底端平粘著木條,分明是個袖珍版水傀儡,一眼掃去,盆裡加起來不下二三十個,各類角色俱全,簡直能演全本雜戲。

子釋站起來,甩甩手上的水:「好了,符元,拆開的那個你負責裝回去,我不管了。」

符元應了一聲:「是。」

「他們四個還要玩兒的話,你當裁判,誰弄壞的就教誰修好。對了。出宮的時候挑幾個帶給你老爹解悶兒,就說我借他的,記得要還。他要喜歡想留下,拿東西來換。」

「是。」

符元心知父親其實非常喜愛這類夏人精巧玩物。因為行動不便,很多娛樂沒法享受,這袖珍水傀儡確實相當合適。

長生接過宮女遞來的毛巾,替子釋擦手,同時訓話:「剛出春就沾涼水,受寒胃疼怎麼辦?」

挨訓的沒吱聲,那邊旁聽的開口了:「皇伯父,小侄在這裡。」

長生第一個反應,是侄兒諷諫的樣子。忽然明白了,他意思是他功夫很好,有他在這兒,不會發生意外狀況。

輕輕一笑:「我十四歲跟你皇爺爺上戰場打仗,你如今也十五了,宮中朝裡,自己找點正經活兒幹,想好了來跟我說。」

子釋推他:「走了走了,你一來,他們都沒法好好玩兒。」又嘟囔,「你十四歲打仗,那能拿來比麼?我十四歲還是士子呢!此一時彼一時,他們該乾的,跟你我當年該乾的,壓根兒不是一回事……」

長生揚起嘴角不再說話,任由身邊人嘮叨,他不知道,後頭符元望著兩人背影,聽見那一大串嘮叨,跟他一個表情,悄悄揚起了嘴角。

才進隆福宮,長生立馬開審:「那個水傀儡玩偶,是羅淼特地送你的,對不對?」

「送我那也是給小孩們玩兒的嘛……」

長生「哼」一聲,心道好你個水師大都督,花這心思供他消遣解悶,明目張膽跟我叫板是吧?……

子釋忽然從懷裡掏出樣東西:「嘿嘿,這才是三水兄特地送我的,你要不要看?」

長生板著臉低頭,只見他手裡捧著一對更為精緻的小木偶,不過寸許,沒有牽線,裝束服色乃普通民間少年,那眉目神氣卻眼熟得很。定睛端詳,分明是自己和麵前人——當年樣貌。

子釋嘆息:「上個月你生辰,這個月我生辰。三水兄這份禮,當真稱千里送鵝毛。」翻過來,木偶底部有「三水」印記,當屬羅大將軍手刻。

長生拿過去:「瞧不出他還有這手。」

把玩一番,看著手裡在的木偶,又看看面前的人:「為什麼我總覺得只有自己變老了?」

「因為你最操心麼。」

「這麼說……」一隻手摸摸下巴,「我真的變老了?」

子釋迎頭捧起他的臉,仔細審視一番,深情無比:「沒有沒有——神功蓋世,君臨天下,只見成熟,不見滄桑。」說著,踮起腳親親。

長生正陶醉得雲裡霧裡,卻被他從手中拿走了那對木偶,喜孜孜的:「這個我收著啦!可惜沒牽線,否則我扯一下你動一下,那得多好玩,哈哈……」

唉……白陶醉了。

抱怨:「隔三差五就有人偷偷摸摸給你進貢,當我是瞎子呢!」

他這話並沒有冤枉子釋。

李文去蜀州做官,不但遇見尹富文,還重逢王宗翰,原來王公子當年逃往蜀南,娶了當地巴族首領的獨生女兒。他身無餘財,唯有子釋當作資金髮給下屬的兩顆上等南珠一直貼身攜帶,正好拿來下聘。丈人一死,他這入贅的女婿便繼承了位子。蜀州宣撫召開少數民族領袖會議,不想遇見李文。千方百計打聽子釋下落,李文無奈,只得暗示一番。從此尹、王二位每年必定悄悄表心意,託李文轉交李章,再送進宮裡。

而子周重建彤城期間,為了招商引資拉人氣,不惜亮出真實身份,號召父老迴歸重建家鄉。當初逃往海外的有錢人,經過一番異地打拼,許多財力更加雄厚。聽說華榮一統天下,善待百姓,哪怕冒著遇上海盜的危險,也陸續有人往回返。

正是這種情形下,子周重逢了丁二少。當年的丁二少如今已成丁老爺,攜萬貫家財回鄉,猶念念不忘青梅竹馬的初戀情人,纏著宣撫大人追問不休,把那奇巧珍玩美味珍饈一樣樣往府裡送。子周最後對他道:「丁老爺這些東西,本官都交給舶務轉運司,隨他們的銀車送進宮去了。」

從此丁家除了正常納稅,年年額外給宮裡進貢,開始其他富商跟著貢,後來發現朝廷並不因此額外嘉獎,紛紛作罷,放棄與丁老爺攀比忠心。

子釋得知原委,跟弟弟講:「你說我死了不就結了。」

子周低頭:「大哥,這話……我說不出口。」

總之,這些舊情敵新仇家,打著進貢的幌子,暗地挖皇帝的牆腳,長生會鬱悶,是情有可原理所當然毫無疑問的。最鬱悶的是這個莫名其妙死灰復燃的丁家,總不能揪著他脖子問:你當初到底給人下了什麼迷魂藥?這都十好幾年了,還不肯死心!發完牢騷,故意悶坐一旁。

子釋聽他話裡泛酸,笑道:「做皇帝的人,不要這麼小器。」又安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便當都是你送的,這總可以了吧?」

長生不說話,憋了一會兒,忿忿然:「竟敢拿我的東西,討好我的人,豈有此理!」

「哈哈!」子釋大笑,末了揶揄道,「這些個東西,我沒法叫你弄,更不會開口叫別人去弄。如今有人偷偷送上門,不討回報,心甘情願,我可是安然消受了。可憐我既然想貪圖享樂,又要奉公自守,顧得了面子顧不了裡子,顧得了裡子顧不了面子……」

長生摟住他:「我知道。」

子釋看他認真起來,也就不調侃了:「水至清則無魚。我會注意分寸。」

長生默默抱了許久,瞥見案頭大摞卷冊,問:「聽說這《錦夏通鑑》三卷初稿都叫他們弄出來了?」

「沒錯。」

不鹹不淡讚了一句:「真夠賣力的……」

「正所謂‘修故國之史以報故國,願成一代之史以報先朝’,錦夏遺臣們,無非這個心思。陳閣老拿到初稿才閤眼,算是死得其所,席大人自認此書勝過歷代官修國史,正得意呢,等我挑足了毛病,打回去修訂,再折騰他們幾年——你知道,這事兒,修改比寫還麻煩。」書稿打回去修訂,當然得頂著御覽後的聖旨。

長生道:「什麼時候我也抽空仔細瞧瞧。」子釋笑了:「那我先跟你打個招呼。這

《錦夏通鑑》裡頭,李免很榮幸與傅楚卿一樣,有列傳一篇,想錦夏二百餘年,文武名臣何其多也?夠資格進入列傳的,不過千人……」

長生冷然截住:「那席遠懷編排你什麼?」

「也不算編排。蘭臺令李免有儲存典籍之功,當然值得書一筆。至於其他,無非‘美姿容,善應對,婉言媚上,寵幸有加,出入宮禁,無所顧忌’,諸如此類,呵呵……而且寫到出使言各。席大人還替我美言粉飾來著:‘不意見欺,王脅迫,委曲相從。及西京降,竟不知所終。’你看,多好。」

子釋心想:這也許是席遠懷唯一能夠接受的結局了,未料剛正如席大人,最終也逃不脫秉筆徇私之念。且任由他這般想象書寫,就此給李免定論吧,無論如何感謝他。這個設計,比起當初預料的,已經好太多了。

長生哼一聲,問:「傅楚卿為什麼會有列傳?」

「啊,這個我打聽過了,原來席大人問昔日皇家事於清平侯,前太子和他的前太子少師見面,大概說得興起,口風沒把緊,於是席大人得知了金吾將軍忠義之行,甚是感動,以為‘雖有私德之虧,然大節可嘉’,臨時添了這麼一篇。」

長生大覺荒謬,打個哈哈,終究不甘心,道:「不如叫他們把這篇刪了。」

子釋擺手:「沒必要,你這麼看,白擔個操縱史筆的壞名聲不說,搞不好他們再鬧一鬧,反生事端,你要知道,因為你太仁義,弄得錦夏朝最後統共就沒幾個忠臣烈士可書,好不容易找出一個,隨他寫去,忠奸不等於善惡是非,這道理遲早人人明白,你忘了,咱們不是要把老百姓變笨,是要讓大夥兒越來越聰明。」

長生話出口就明白不對了,聽他說完,悻悻道:「都聰明成你這樣,那得多可怕。」想起席遠懷,到底不損損不解恨,「我看他席大人,多半覺著自己忍辱負重,只恨不能早早自盡了,好列一傳到這《錦夏通鑑》裡。」

子釋樂了,打趣他:「哈哈!陛下此言得之。席大人若知,當引陛下為知己。」

長生也笑。心情好了。想起高興事兒來。

「最近從楚州傳來的訊息,春試頭名,是個十五歲的少年才子。」

「哦?」

「名字叫做李子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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