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凍了,白露飛了
花兒草兒不見了
我站在藍天之下,冰川之上
等待你歸來時甜蜜的微笑
走過千山萬水
看遍四季輪迴
我修滿了前世,許盡了來生
換取這一世與你相遇,有你相陪
神壇前種下一株雪蓮花
從此心中永不枯萎……」
晚飯後,長生回來了。
十一月的枚裡,白雪紛飛。幾個人爬上山的時候,整個就是幾頭北極熊。
子釋早已窩在宮中不出大門。更確切的說,是儘可能窩在房裡,看書、寫字、泡溫泉。見他進來,站起身迎上去,仰頭就親。
長生後退一步:「涼。」
「沒關係,我好了。」胳膊繞上脖子,再次堅定的宣佈,「真的好了,我自己知道。」
長生挑起眉毛:「你什麼意思?」
兩人同時想起那個愛在哪兒做就在哪兒做,不管多少回保證翻倍的諾言。
子釋鬆手:「真是……」
剛要轉身,卻被他扣住肩膀勒住後腰裹到懷裡,狼吻一番,才問:「真是什麼?」
子釋望著他:「其實我是想說,我真的好了。你可以先回京城去,明年到時候來接我。」
長生愣了一會兒,脫下外衣,坐到桌前,慢慢開口:「你不是問過我……‘一個朝廷暫時獨立於皇帝的可能性’?正好借這個機會,試試他們。」
子釋笑:「哪有你這樣的皇帝?一丟半年,莫老和皇甫大人只怕白頭髮都急出大把。」
「莫老本來就白頭髮一大把……再說我哪裡丟了,我這不是遙控著麼?」
嘿,還遙控呢!
子釋也坐過去:「年底事多,你那些蝦兵蟹將都該進京述職來了,人家一年到頭就這麼一次機會瞻仰天顏,你且送回去給他們瞻仰瞻仰。」
長生側頭:「好端端一句話,怎麼到你這兒來就變調?」
子釋眉眼彎彎:「那我又不像某些人,會唱好聽的歌兒——變調不是很正常麼?」
長生一眼瞥見桌上翻開的書冊,看清內容,臉刷的就紅了。
調笑了這麼多年,悶騷男同學偶爾還是會害臊啊……
那一個有滋有味欣賞半天,忽然挪到他身前蹲下,雙掌與他手心緊貼在一起,仰頭望著他的眼睛:「長生,我保證:在這裡好好待著,等你來接我。不生病,不受傷,不勞累,也不偷懶,不讓你擔心,不拖你後腿,不拈花惹草,不招蜂引蝶……呀!」
被他拎起來扔到床上,聽見惡狠狠一句:「加一條:不胡說八道!」
仁和元年臘月,皇帝自靈恝聖山還願祈福回宮。
仁和二年。
天慶日前夕,蜀州將最後一批原錦夏蘭臺司藏書送至順京,同時把原西京皇宮及行宮各處收藏的典籍也一併送了來。另外還有普照寺師傅們整理出的大量佛典,一部分進宮,一部分贈與京中定國寺。歸元長老特地請方丈派出得力弟子隨同官方隊伍協助護送。
送進宮的佛典中,包括長老從西京皇宮裡找出來的許多經卷。其中有一部,名字叫做《坦多羅毗那夜迦王般若歡喜禪心經》。
四月初八,大赦天下。
這是華榮立國以來範圍最廣力度最強的一次大赦。除去命案在身罪大惡極的重犯,一般犯人批評教育之後,基本都從牢裡放了出來。朝廷又詔告地方官府依律將這些人登記入籍,分給田地,叫他們洗心革面,重做良民。
就連去年刺殺皇帝拒不降服的幾名刺客,在刑部大牢關了一年多後,也放了。
開泰殿外崇天門前,這幾人被迫與所有罪犯一同參加大赦典禮。跪謝皇恩,宣讀赦書畢,又押回典獄廳接受長官額外提點:「首犯白沙幫幫主傅楚卿業已伏誅,爾等裹挾從犯,作亂未遂;素有良譽,查無前科;兼且忠良作保,暫予假釋,以觀後效。望爾等自此明辨是非,嚴守律法,為國出力,為民造福……」
幾位大俠來刺殺蠻子皇帝,被抓後寧死不屈,無不是江湖中響噹噹的正派角色,「素有良譽,查無前科」,不算假話。只是身為武林高手,向來我行我素快意恩仇,冷不丁服了一年多有期徒刑,在牢裡狠狠受了一番法制教育,那個羞惱憋屈就別提了。而且朝廷的態度大方得很:「暫予假釋,以觀後效。」什麼意思?就是暫且放你出去,要再敢犯事兒,隨時能把你抓回來。
在監牢外等著接應的,是白沙幫和花家派來的弟子。果然忠良作保,並非虛言。許泠若在去年與長生的談判中,接受朝廷提出的條件,白沙幫恢復到最初民間行業會性質,原有成員來去自由,不再擴大規模。向地方官府報備後,允許其經營水上生意,以謀生計。
——按子釋的說法:商行可能成為幫會,幫會也可以變成商行,慢慢來嘛。
江湖人講義氣,有人用身家性命替自己作保,哪能再連累人家?刺殺皇帝,自來都是誅九族的大罪,這幾人早把腦袋寄放在閻王那裡。寄了這許多日子,沒成想還能頂著它重見天日。走出監牢,但見朗朗乾坤,青天白日,恍如再世為人。
傅楚卿走出刑部監獄大門。
在地牢裡關了十三個月,明晃晃的光線照過來頭暈目眩。歪歪扭扭走出幾步,被一個人扶住了。
「傅……大人?」魯長庚仔細辨認一番,眼前這位形貌依稀相似,然而面色慘青,佝僂憔悴,直如街邊潦倒的醉漢。
「你……是誰?」這麼久沒有跟人說過話,嗓音沙啞而生硬。野獸本能般的警惕性卻令他立刻緊張起來,眼睛裡閃著陰寒的光。
魯長庚這回確認了,鬆開手:「傅大人,不知大人還記得小人否?小人魯長庚。」
兩人走出一段,魯長庚請傅楚卿進到街邊一處清淨的酒肆,尋個角落坐下。
傅楚卿在牢裡白吃白住這麼久,沒有審訊,也沒有受刑。不過是刺殺當日受了傷,旋即被長生廢了武功,單獨扔到刑部地牢裡。陰冷潮溼,傷病連綿,無人理睬,自生自滅,度過了平生最孤獨最寂寞最虛弱最淒涼的四百來天。
他一心以為會有審訊,有刑罰。潛意識裡還隱隱盼著藉機見到某人。誰知就好像被徹底遺忘了似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頭一回知道,世上原來還有這等好辦法,比烙鐵夾棍更管用。起先的幾個月,那心啊,好比凌遲之後澆了酒灑了鹽,痛得一片片滿地亂蹦。到後來,多少次以為自己就要無聲無息死在牢裡,閉上眼睛來來回回都是他——斜著眼睛勾搭自己,提起刀子謀殺自己,冷著面孔拒絕自己,倒在懷裡滿足自己,流著眼淚屈從自己,揚起眉毛利用自己,指著鼻子痛罵自己,夥同情人背叛自己……
——都是他,都是他,都是他。
這樣無情的人,為什麼……我還是捨不得他?
每一次以為自己要死了,又在輾轉煎熬中苟延殘喘,活了下來。就在他漸漸麻木絕望的時候,獄卒忽然拿來一身平民衣裳,宣佈:「聖上隆恩,天慶日大赦,人犯即刻釋放。」再沒有多餘的話,直接把他請出了牢門。
「老……魯……」傅楚卿仰脖灌下半壺酒,有了力氣說話。失去武功的人在地牢裡挨一年多,不可能不落下點毛病。
「原來大人還記得小人,太好了。」
「老魯如今…………哪裡高就?」
「小人現下是宮裡御廚。」
「御廚啊……嘿……」傅楚卿嗤笑兩聲,陰陽怪氣道:「恭喜啊……」冷不丁勃然做色,「你主子此番叫你來作甚?」
魯長庚賠笑:「不知大人問的……是哪個主子?」
傅楚卿一愣,隨即冷哼道:「你的少爺呢?」
魯長庚長嘆一聲,表情黯然:「大人有所不知,少爺去年六月裡病倒,眼看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太醫都說沒救了。皇上自楚州回來,說是送少爺去什麼什麼雪域聖山,求神仙給治,直接就把少爺留山上了。這一待到如今,差不多將近一年,也不知究竟怎樣。大人問少爺狀況——」紅了眼圈,「唉,小人可是打去年六月以後,再沒見過少爺的面……」
這訊息大出意料,傅楚卿呆在當場。
「他……他怎麼……」
「少爺自來身子不好——這個大人比小人清楚。聽袁太醫講,早年逃難便傷了元氣,幾次大病又落下根子,折騰這些年,沒個神仙出手搭救,也就到頭了……要說少爺那般好相貌,好學問,好脾氣,從來只幫人,不害人,少爺就是那天上星宿,到這凡間來打個滾,不如早些回去,好過平白遭罪……」
魯長庚抹著眼淚,兀自說個不停。傅楚卿出聲打斷:「他什麼時候回來?」
「啊?回來?宮裡都傳說,少爺叫神仙留下了。我看皇上模樣,魂兒都快要想出竅,也沒提過回來的事,只怕——唉,要不今年天慶日大赦,天下牢獄幾乎全放空了呢。天慶日本來就是少爺生辰,這是皇上替少爺積德呢。只盼著菩薩保佑……」
傅楚卿突然道:「那你來做什麼?」
魯長庚似乎這才想起正事:「昨日皇上問小人,願不願跟舊主子打個招呼。小人想。大人於小人有提攜知遇之恩,這個招呼,是一定要來打的。也多虧皇上這麼個難得的仁君,小人還能再見上大人一面……」
傅楚卿聽見仁君兩個字,「哼哼」冷笑幾聲。
魯長庚當然不跟他計較,把懷裡一個小包裹掏出了放到對方面前:「這是小人一點心意,還請大人莫要嫌棄。皇上說……說是朝廷早已宣告刺客首領伏誅,那金吾將軍的名號,也請大人以後不要再用了。」
見傅楚卿冷著一張臉不做聲,魯長庚再次嘆氣。
「唉——大人哪,小人斗膽,好歹比大人痴長几歲,便說幾句心裡話。這人啊,活在世上,它就是一個命。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命裡只得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大人你看,哪怕做了皇帝,也註定許多不如意。如今天下好不容易太平了,人人都盼著過安生日子。長知足,莫強求,便是修來的福氣……」
魯長庚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看看天色,結賬回宮。子釋在宮裡時,他常駐中宮準備伙食。子釋不在,長生把他調到御膳房做南派掌勺,又帶了幾個徒弟,頗為忙碌。
傅楚卿喝了一壺又一壺,也不知道魯長庚何時走的。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被關起來了。住地牢住得麻木絕望的時候,被放出來了。爬出牢門,還來不及想起他,被人提醒了。看見熟人,以為是他餘情未了,又被打擊了。
他究竟在哪裡?是死?是活?不知道。唯一能夠肯定的,是人家心裡一丁丁角落都沒有給自己留下——哪怕我舍了性命不要去救他。
那一點糾纏不絕的痴心妄想猝然崩斷。傅楚卿體會到一種對他來說全新的感覺。他一時還不太明白,這種感覺叫做空虛,只是突然發現酒真是個好東西。可惜他忘了,縱使酒量跟從前一樣,身體和從前可大不一樣了。
搖搖晃晃站起來,有點糊塗。眼前通衢大道令他產生錯覺。小二過來等著收賬。傅大人從前在街麵店鋪裡喝酒吃飯,幾時有人敢收賬?於是店小二直接被他忽視掉了、
「客官!」小二拔高調子,「客官先頭的賬,之前那位客人已經結清。後來又叫了八壺酒,一壺半斤六十文,八壺合計四百八十文。」
——其時朝廷重農惜糧,酒的價錢不低。
傅楚卿抬頭望了那小二一眼。小夥子明顯嚇得打個哆嗦:「小、小店……本小利薄……概、概不賒賬……」
傅楚卿摸摸衣袖,看見桌上魯長庚留下的包裹,掏出一錠銀子扔過去,提起包裹東倒西歪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