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怎……麼講?」
「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他們活躍得很……中間有過幾次反覆,最近突然銷聲匿跡……」
永乾七年,虞芒受命督撫楚州軍政,先整頓內部。白沙幫等義軍殘餘勢力趁官府無暇顧及,謀劃多起刺殺行動。秋冬大規模剿匪開始後,很多扛不住的紛紛投降歸順,剩下的中堅分子借地利之便深入潛藏。永乾八年春,嶽錚出任楚州宣撫,官員大批換血,地方處處勸耕助農,朝廷正式啟動移民工程,整個氛圍為之一變。在這種情況下,刺殺行動死灰復燃,方式更加極端。某些軍方將領差點沉不住氣,重新動用高壓手段。嶽錚和虞芒竭力穩住官兵,針對民眾展開攻心政策,逐步扭轉官方形象,成功壓縮反對武裝的生存空間。
「白沙幫幫主兩年前已經變成馮祚衍。去年年底,馮祚衍重傷,傅楚卿順理成章接管他手中勢力,折騰幾個月,突然沒了動靜……」
有點冷卻過頭了,內息出現凝滯跡象。長生停止說話,先把嘴騰出來做別的用處。
「唔……」子釋知道他為什麼早不說晚不說,非要這種時候拿出來說,其險惡用心不言而喻。血液卻幾乎沒有間歇的再次沸騰起來。
「黃雲岫這個月又回京一趟……他們也真厲害,竟然把手伸進了京城,糾集一幫所謂武林義士,要幹大事呢……」
「幹……大事?」眼前已經燃成一片亮銀,某些念頭在腦中若隱若現。
「哼……幹大事,當然是來刺殺皇帝,還有……」
「還有……大夏奸……是不是?」
長生沒有正面回答,似乎略帶嘲諷的一笑:「你猜……最確切的訊息,是誰告訴我的?」
子釋在漫天銀白色極光中恍恍惚惚的問:「誰……」
長生鬆開束縛他的那隻手,改勒住後腰,猛地往身前緊扣。看見他脖頸瞬間拉成繃直的絲絃,剛出口又立刻吞嚥回去的呻吟如同劃斷曲調的撥片。另一隻手陡然增加兩分力道,內息自元關氣海破門而入,那聲呻吟終於逼了出來。
「嗯!啊……」
就在那絲絲不絕嫋嫋餘音中,長生滿意的吐出三個字:「清平侯。」
仁和元年,春。
清明後兩天,子釋子歸兄妹往西郊給謝昇夫婦掃墓,長生、莊令辰作陪。倪儉領著若干侍衛扮作家丁。
威遠將軍夫婦之墓就在韓氏陵園旁邊。去年清明適逢國喪期間,私籍一律停止。今年清明錦夏舊人疑慮漸消,成群結隊跑到西郊祭祀。為避人耳目,子釋兄妹特地過了正日子才來。
午後到達,墓碑前插著燃盡的香梗,散落在燒殘的紙錠。看樣子不少人祭祀時順便拜了拜威遠將軍。子歸拾起地上一束半凋的白杜鵑,看了一會兒,又小心立在碑前。
望著子釋:「大哥。」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我覺得……子周來過。」
「是麼……也該來了。」
長生皺一皺眉:「怎麼這麼巧?」
「無妨。」子釋彎腰,細看那束白杜鵑,「至少一兩天了……這臭小子,真沉得住氣。」向長生道,「你的徒弟,本事多大還不清楚?這兩年,想必更長進了。」語調沒什麼變化,眼裡明顯含著笑。
長生點頭:「也是。」想想,補充,「正好。」回頭向倪儉交代幾句。
簡單的祭祀儀式結束,又到韓紓墓前拜了拜,一行人啟程返回。子歸陪大哥坐車,其餘人或騎馬或步行,不疾不徐往回走。而莊令辰則提前進城去了。
自清光門入城,天色已經有些昏暗,卻還不到上燈時候。春日晝短,行人無不匆匆往家趕,兩邊商鋪攤販正努力招徠生意,恰是一日中街市最喧囂熱鬧時分。
子釋聽著外面人聲鼎沸,豎起耳朵分辨各種吆喝叫賣聲。想子歸笑道:「果然西北粗獷,賣貨聽著像打鑼唱戲。」
子歸把車窗簾子拉開,推開半邊窗扇:「大哥想瞧,便瞧瞧罷。」貓貓~友情~協助
窗扇推開,露出來的窗格竟然不是木棍而是鋼條,另有一張鋼絲網覆在上邊,雖然稍微影響視線,箭鏃和普通暗器明顯進不來。
子釋指甲在車窗上輕輕一彈,長吟:「作繭自縛啊——」清脆的金屬回聲好似伴奏。為了安全,這輛馬車幾乎被改造成了裝甲車,大半主意是他自己出的,然後成了自己的籠子
子歸抿抿嘴,無奈的笑笑:「大哥……」臉色忽然黯淡,「大哥,你說,他們真的……」
子釋依然望著窗外:「子歸,這件事,我們只能盡力。」過得片刻,冷不丁哼道,「哪有這樣的,未婚妻預備涉嫌跟人打架,他倒躲起來了……」
子歸嗔道:「大哥!」換話題,「長生哥哥不許你來,你為什麼定要來?萬一……」
子釋回過頭:「子歸,這件事,我不能躲——盡力,至少要盡力。」
「咚咚鏘鏘」一陣鑼鼓聲傳來。
「真的有人唱戲?」
子歸貼著車窗看一眼,迅速合上窗扇:「到福市西口了,有戲班子在演牌樓戲。」將車壁上掛著的弓箭取下來提在手裡,又摸一摸腰間佩刀。
褔市街乃順京城西最繁華的一條街,因為離西南落虹橋碼頭不遠,各地行商貨物多往此處集散,故而格外熱鬧。東西街口各有一座大牌樓,與兩側酒肆商行屋頂簷角相連,十分宏偉。而褔市街西口,是自清光門入城進宮的必經之路。
所謂牌樓戲,指民間一些跑江湖的草臺雜戲班子,沒有資格被請進戲樓,便尋個街市牌坊做背景搭臺演戲,方便又氣派。圍觀者隨意給幾個銅板,類似賣藝。因其便宜好看,靈活多樣,打錦夏中朝開始南北流行,逐漸成為風尚,甚至常有一座牌樓底下幾個小戲班打擂臺的盛況。
褔市西口,正是最有可能進行刺殺活動的地點之一。
從去年下半年開始,以楚州白沙幫為核心的反政府武裝表面上收斂不少,對於地方官府招安的試探反應曖昧,實際上卻在暗中加緊聯絡立場堅定的武林人士,秘密謀劃入京行刺皇帝及大夏奸李免的重大行動。與此同時,他們跟前錦夏太子、現清平侯趙昶的接觸取得突破性進展,並設法成功策反極個別投降榮華的昔日錦夏理方司成員,獲得來自華榮高層的內部資訊。
所以,這一趟清明之後的微服家祭,實屬長生送給他們的誘餌。
如果僅僅只要求行刺失敗,實在談不上什麼難度。但長生知道子釋的標準:做最麻煩的事,求最有益的結果,盡力,且盡心。上一次自己盡了力,卻不夠盡心,導致腸子都悔青。這一次,忍了差不多快三年,終於把形勢逼到最有利的局面,當然一條魚都不能讓它漏網。
子歸面向車門全神戒備。
子釋低頭,聽著車軸軲轆轉動,默默在心裡數數。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早已推演過無數次,真正身臨其境,那種緊張與焦灼,任何模擬都無法消除。
一、二、三……當他數到二十,車停了。
「當!」
短促的兵刃交鋒之聲,幾乎淹沒在街市喧囂裡。子釋卻覺得那聲音直擊在心上,全身一震,立時緊繃。昔日勒馬崖下突如其來的危機感倏忽重現,眼前彷彿看見有人自四面八方湧出,刀光劍影在朦朧街燈裡如蛇妖幻化,閃著青幽冷光。
最初的零星幾聲之後,馬上一片叮叮噹噹,又快又密,子釋不禁想起那張綴滿尖刀的「天羅地網」來。合上眼睛,把心緩緩放平。
過得一刻鐘左右,街市陡然寂靜。車裡兩人知道,沿途預先佈置的禁戍營士兵已經完成清場戒嚴,附近行人居民都轟走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驚呼,沒有人叫嚷。只有叮噹金屬碰撞之聲,嗖嗖暗器破空之聲在耳邊迴盪。偶爾夾雜著沉悶的「噗噗」「啪啪」,那是兵器入肉之聲,人體倒地之聲。不必開啟車窗車門,子釋看見無數陰影在眼前穿梭跳躍,帶得太陽穴陣陣抽痛,那些支離殘缺的軀體,那些怨毒仇恨的靈魂……一個個排著隊,向自己走來。
此行跟隨的,均為精挑細選的內廷高手,奉命儘量留活口。
儘量,也就只能是儘量。
聲音漸漸稀落。
子釋睜開眼睛:「子歸,開門吧,咱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