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一二章 和而不同

「大哥……」四隻烏溜溜的眼睛看著自己。心頭一熱:「原來……他們長大這許多了……」

圖樣看完,就留在這兒,明天帶到現場去。這些圖案線條並不比繡樣複雜,女眷們描得細緻準確,毫釐不差。

被子也拿來了。長生把花夫人送出門外。再進來,紅是紅白是白黑是黑,直晃眼。眨了兩下,才適應過來:李子釋笑眯眯的靠著,黑的是發,白的是臉,紅的是被子。

「言歸正傳。咱們今兒把這段講完。」子釋輕咳一聲,「聖人集中論君子小人之別,就在本篇。意思不難懂,子周你先說說吧。」

男孩兒站起來,整一整衣襟:「聖人說,君子安詳舒泰而不狂傲驕矜,小人狂傲驕矜而不能安詳舒泰。君子和諧相處而不盲目苟同,小人盲目苟同卻不能和諧相處……」

「好了好了,都是明白人,這些廢話就不必講了。」子釋打斷他。誰說後天教育效果有限?看看李子周,言行舉動,簡直就是李彥成李閣老的翻版。子釋懷疑大概自己才是收養的那個。

「子歸,你來說。」

女孩兒想一想,道:「我覺得……這幾句話說來說去,其實是一個意思。君子心有所執,堅守不移。形諸於外,卻寬容仁厚,虛懷若谷。這大概就是前人所謂「外圓內方」的境界吧。」

子周被諷刺了一把,絲毫不以為意。見大哥衝著妹妹點頭,忙把話題接過去:「我看聖人在這裡說的,不僅僅是君子修身之道,也是為人處世之道。」停頓片刻,整理一下思路,再次站起來,正正衣襟,清清嗓子,一板一眼開說:「內有所守,心中不茫然,不迷惑;外能相容,與人不勾結,不爭鬥。誠然君子。但是,如果只理解到這一步,不過獨善其身而已。」

說到這,停下來看看子釋。對上一個鼓勵的眼神,心頭大振,語調漸漸激昂。他不知道,他的大哥一臉和藹,其實是拼了命憋著不讓弟弟看出來自己忍不住想笑他。

「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群而不黨——也許,可以反過來想:君子「不同」,但是要追求「和」;君子「不比」,但是要追求「周」;君子「不黨」,但是要追求「群」。」

嗯,這意思深了。子釋直起身子,聽他如何繼續。那邊長生也看過來,等著下文。

「君子堅守道義,不違心逢迎,不苟且順從,不同流合汙,是謂能守。然而,真正的君子,當以明道為己任,努力把這道義喻之於人,行之於世。這就要求君子容人愛人,能讓人如沐春風,如飲甘露。這樣一來,身邊自然人群攏聚,然後方能齊心協力,和衷共濟,輔明君,化風俗,行正道,推善政……所以說,聖人這幾句話,固是修身之道,更是為人處世,齊家治國之道。」子周說完,自己都被感動了,滿臉放光。

「啪啪啪……」子釋給弟弟鼓掌,「精彩!精彩!這番闡發,大有境界。」心裡卻暗自擔憂:這小子,怎麼擰也擰不過來,始終惦記著「輔明君,化風俗」這檔子破事兒,如何是好。

子歸道:「這麼一說,果然透徹。如此看來,今人以為端正己身,與人為善就是君子,未免偏於狹隘。」

子釋一隻手輕敲床沿:「做君子,談何容易!「忠直宰相」花照白,可算是百年來難得的真君子了。昔日仁孝帝偏私內寵,以致外戚干政;又性格軟弱,致使大臣權重。雙方相持不下,皇帝無心亦無力壓制,漸成分庭抗禮之勢,自此遂起黨爭跡象。」

這些往事,雙胞胎多少知道一點,不過李彥成哪裡敢像李子釋講得這樣到位,故而聽著十分新鮮。對顧長生來說,如此具體的錦夏朝堂掌故,更是頭一回聽說。實際上,與李子釋同行,一路盡是生動深入的敵情分析,端的可遇而不可求。只是他常常聽得太投入,有意無意間,忘了思及其它。

「花相居其位八年,始終堅持和而不同,周而不比,群而不黨。周旋於外戚和朝臣之間,明裡暗裡,協調各方關係,推動政事程式,維護皇帝權威……最後英年早逝,實實在在是累死的。」

子釋長嘆一聲:「雖然他大概死而無怨……哼,「忠直宰相」,說白了,還不是被皇帝當成了平衡黨爭的靶子?要不然,仁孝帝何必那般大張旗鼓的追思哀悼?十之八九,因為心中有愧。花照白一死,黨爭愈演愈烈。只問立場,不問是非,朝政江河日下,腐爛敗壞,冤案錯案一樁接著一樁……」

「大哥……」子周子歸同時出聲。大哥對先皇先賢出言不遜,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不過居然說得神色激動,當真難得一見。

「啊,扯遠了。」子釋放平語調,微微仰頭,往後靠一靠,抬起手揉揉眉心。

——只是多說了幾句話,為什麼會覺得疲憊到近乎虛脫?想起父親臨終提及的那個名字,這些日子得空時在心裡細細推敲,再聯絡十多年前黨爭傾軋中一連串驚天冤案,兩個孩子的身世呼之欲出。

太沉重的話題,卻不得不繼續。自己一心想要舉重若輕,終究無能為力啊……

「累了?」長生起身倒了一碗水過來。

子釋懶得開口,微搖一搖頭。

長生看著他。總會在某個毫無由來的瞬間,覺得李子釋遙不可及。然而,偏偏就是這遙不可及的距離,卻讓人感到似乎窺見了某種實質,似乎看到了平素看不到的一些東西。每當這時,長生就強烈的想要為他做點什麼,又不知到底該做什麼。

歇了一會兒,子釋低低的,慢慢的說道:「子周,你記住了:聖人之道,從來都是知易行難。天下事,有可為,有不可為。除了人力,尚有天意。時也命也勢也,結局如何,難說得很。知其不可而為之,便是殉道。此所謂捨生取義,殺身成仁是也。想當君子,先就得有這個自覺。」

子周不假思索:「這個自然。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理當如此。」

聽聞此言,長生和子歸都瞪大眼睛瞅著他,說不上來是震驚意外還是欽佩羨慕。

子釋笑笑。就知道會這樣。即使前車之鑑擺在眼前,這死小子也不肯回頭。乾脆再下一劑猛藥:「水師中郎將白祺白將軍的事蹟咱們都聽說了。據說西戎王以他妻兒性命相脅——」

「大哥!」子週一蹦三尺高,「那白祺變節投敵,以屠殺同胞為進身之階,任他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開脫……」

「說得好。」子釋點頭。人心是有慣性的。很多人,一旦邁過心中那道坎,就破罐子破摔,順著慣性一氣沉淪到底,的確不能原諒。然而,世事太複雜,哪裡這麼容易判斷?況且,落到別人頭上,跟落到自己頭上,差別大了……

「假若,」閉上眼睛,「我是說假若,有人拿子歸和我的性命威脅你,你怎麼辦?」

子周尚未反應過來,子歸已然驚呼一聲:「大哥……」淚珠順著臉頰滾落,「大哥……不可以……不可以……」

「這亂糟糟的世道,難保沒有那一天。子周,你其實不必回答我。不管你如何決定,大哥總是支援的。這問題對子歸也一樣。」

「大哥。」子周站得筆直,盯著子釋的臉,「假若,我是說假若,有人拿子歸和我的性命威脅你,你怎麼辦?」

子釋白他一眼:「你這問題沒頭沒腦,全無情境,我哪兒知道該怎麼辦?真是莫名其妙!」被子往上拉,身子往下出溜,「人固有一死,要不要委曲求全,全看當時心情如何……太晚了,今天就到這兒。你們兩個,睡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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