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絕對不行!
「陛下,臣侄尚且年幼,剛剛進學,實無法擔此重任。」
翻譯過來,陛下,三位殿下還沒學會爬,就別折騰了。
朱厚照皺眉,張永幾個連連向楊瓚使眼色,楊僉憲哎,這麼好的機會,旁人求都求不來,您老怎麼還往外推?推不要緊,惹惱陛下怎生是好?
萬幸,張永擔心的情況並未發生。
朱厚照擰著眉頭,許久不說話,非是惱怒,而是反省。
「是朕心急了。」
楊瓚拱手,道:「陛下愛護之心,臣銘感五內。」
話落,又從袖中取出一袋玉米糖。
「陛下,臣自北還,所帶不多,這是最後十顆。」
朱厚照嘴角咧開,雙眼彎起。
暖閣內的氣氛為之一鬆。
張永幾人同時翹起大拇指,不愧是楊御史,高,實在是高!
劉瑾不得不佩服,咱家被姓楊的幾次狠抽,收拾得沒脾氣,當真不冤。
咬著一塊玉米糖,朱厚照心情大好。令張永鋪開黃絹,提筆寫下一封敕令。
「以楊先生的功勞,升任一部侍郎綽綽有餘。然適逢年尾,非最好時機。待到明年,再做計較。」
楊瓚拱手行禮,心中猜測,敕令中是何內容。
莫非不能升官,改發錢?
「劉伴伴,你去長安伯府。」
「奴婢遵旨。」
劉瑾躬身,捧起敕令。依天子之意,先交楊瓚看過,其後往有司領腰牌,前往東城。
敕令的內容不長,加起來不到百字。
楊瓚卻張口結舌,愕然當場,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授保安州楊廉錦衣衛百戶,賜白銀十兩,寶鈔萬貫,絹布二十匹,綺衣一件。」
八歲的孩子,竟成六品百戶?
不領俸,不視事,也是錦衣衛!
再者言,掛職錦衣衛,豈不是要成軍戶。如侄子想科舉晉身,必要費一番周折。
早知道,不如進宮陪玩。
「陛下厚恩,臣惶恐。」
「楊先生放心,僅為掛職,戶籍不改。」朱厚照笑道,「朕本想賞爵,可惜年歲不足。」
朱厚照表情認真,半點不似說笑。
楊瓚當場傻眼。
左右衡量,只能再度謝恩。
無論如何,掛職錦衣衛總好過封爵。
後者好處多,風險更大。
「陛下聖恩,萬歲!」
口稱萬歲,楊御史心中流淚。
天子揮鍬,當真是坑人不淺。
少頃,宮中傳膳,楊瓚心懷悲憤,連吃三碗。
朱厚照看得稀奇,北疆一行,楊先生竟增加飯量?
「劉伴伴,盛飯。」
楊瓚放棄形象,筷子飛動。朱厚照被帶動,突破性吃到八碗。
劉瑾盛飯時,手都在抖。和張永互相看看,是不是該往太醫院一趟,取些消食的丸藥?
晚膳之後,丘聚送上香茶。
君臣一起吃撐,實在坐不住,只能走出暖閣,在月色下遛彎。
由此經歷,朱厚照對楊瓚更覺親近。走著走著,許多壓在心裡的鬱氣,一股腦傾瀉出口。
「楊先生,朕想做明君,可做得越多,越感艱難……」
走到廊下,朱厚照嘆息一聲,口鼻撥出的熱氣,凝成片片白霧。
楊瓚靜心聆聽,少有出言。
見朱厚照面現迷茫,方開口道:「陛下,事在人為。」
「請楊先生教我。」
「臣愚鈍,不敢言教。芻蕘之見,供陛下斟酌。」
「先生請講。」
「臣斗膽,以登山做比。」
「登山?」
「對。」楊瓚道,「遇萬丈高崖,攀援定難。然遇難便退,永無居山巔之高,遍覽群山的機會。」
「登頂觀景,俯瞰蒼生嗎?」
朱厚照喃喃念著,迷茫之色漸消,目光變得堅毅。
「朕明白了。」
話音落下,彎腰再行禮。
楊瓚想躲,到底慢了一步,沒能躲開。
無奈苦笑一聲,道:「陛下虛懷若谷,謙沖自牧,實乃蒼生萬民之福。臣得輔佐陛下,三生有幸。」
被這般誇獎,朱厚照耳根發紅,很有些不好意思。
楊瓚點到即止,沒有多說,繼續做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過猶不及,至理名言。
小半個時辰,天子心情轉好。
楊瓚再得厚賞,運玉米的大車,裝滿銀箱綢緞。
離開宮門,向守衛遞出腰牌。
楊瓚躍身上馬,搓搓臉頰,長舒一口氣。
安全過關,不枉他超長髮揮,險些撐破肚子。
可惜,楊御史這口氣,委實松得太早。
回到寢宮,朱厚照靠在榻上,突發奇想。
「張伴伴。」
「奴婢在。」
張永上前,候天子吩咐。
朱厚照掀開被子,道:「黃絹筆墨!」
楊瓚領左諭德,是詹事府屬官,並不顯眼,也無實權。
猛然想起,倒給朱厚照提了醒。
「都察院僉都御使楊瓚,桂林一枝,抱玉握珠……王佐之才,幹國之器……擢升少詹事,授太子賓客。
皇長子長成,講讀文華殿,贊相禮儀,規誨過失,教授史經,諮訪政事。」
「欽此」二字之後,加蓋印寶。
放下筆,朱厚照十分滿意。
「張伴伴,收起來,暫存東暖閣。正月之後,交內閣吏部簽發。」
「是。」
了卻一件心事,朱厚照神清氣爽。無心睡覺,乾脆換上常服,擺駕坤寧宮,和皇后研究食譜。
長安伯府內,燭光搖曳。
小少年楊廉捧著聖旨,正身端坐。
看著侄子,楊瓚抿了抿嘴唇,想好的安慰之言,都沒能出口。
「四叔放心,侄兒定不負皇恩!」
楊廉起身,正色道:「明日起,侄兒便請教府內護衛,勤學武藝!」
「廉兒,無需這般急。」
「要得!」小少年握拳,雄心萬丈,「請四叔幫忙,尋國律刑典,侄兒必當日日研讀!」
楊瓚訝然,忽覺哪裡不對。
「廉兒,為何要學這些?」
「錦衣衛稽查百官,蒐羅情報,懲治犯官,自當明典。」
楊廉義正言辭,楊瓚眉頭皺得更深。
「何人教你這些?」
「回四叔,是顧叔。」
顧……叔?
「四叔奉召覲見,顧叔告知侄兒,他與四叔莫逆,鸞交鳳儔。侄兒喚伯爺,未免過於生分。在家中時,顧叔曾向祖父提及,收侄兒為義子,祖父沒有答應。」
楊瓚:「……」
「四叔?」
「你且去休息,此事明日再議。」
「是。」
楊廉行禮,退出廂房。
楊瓚站起身,他必須和顧指揮聊一聊,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