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成灰,灑在城下,被人踏馬踩,才是該有的下場!
入夜,劉慶醒來,臉頰上過藥,沒有腫起,仍是火辣辣的疼。
撐起身,仔細四周打量,發現身在陌生軍帳。
下了矮榻,幾步走到帳前,掀起帳簾,門前守衛聽到動靜,當即架起長矛,將他擋了回去。
「爾等安敢!」
踉蹌兩步,劉慶怒目而視,高聲道:「我乃朝廷命官,爾等無視王法,將我囚禁在此,究竟何意?!」
無論劉慶怎麼叫,怎麼喊,守衛半聲不吭,依舊架著長矛,不許他走出一步。
最後,劉柱史喊得嗓子沙啞,喉嚨冒煙,不得不退回帳中。
拿起茶壺,竟空空蕩蕩,一滴水沒有。
氣得丟到桌上,坐回榻邊,惱怒之餘,心中開始打鼓。
身陷此地,隨行文吏護衛都不見蹤影,根本無法傳出訊息。
劉柱史摸著臉上的傷痕,生出不祥預感。
難不成,對方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真要殺了他?
不!
不會!
劉慶連忙搖頭,臉色卻變得煞白。
思來想去,不由得開始後悔,送出彈劾奏疏,該儘速返回京城,要麼就去大同。偏偏為了名聲,主動跳進火坑!
以為失算,劉慶愈發懊惱。
思及楊瓚所言,又添一層恐懼。
如果,只是如果,真如楊瓚所言,薊州延慶州均牽涉在內,回京的同僚怕是凶多吉少……
接下來三日,劉慶困在帳中,如籠中之獸,愈發感到焦躁。前路不明,生死操於他人之手,命運似風雨飄搖,當真是蹀躞不下,忐忑不安。
守軍輪換幾班,帳外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劉慶仰倒在榻上,渾身無力,猶如火烤。
從怒叱到沉默,從強作鎮定到面露惶恐,不過兩三個日夜。
偶爾帳簾掀起,役夫提著木柴,更換火盆。從頭至尾低著頭,不看他,也不發一言。
桌上的茶壺依舊是「擺設」。
三日來,役夫更換六七次火盆,卻沒給他送過一頓飯。
風捲帳簾,時而有肉湯的味道飄入鼻端。
劉慶更是飢餓難耐,腹鳴如雷。
口渴還能融雪。腹飢,總不能啃木頭咬皮帶吧?
倒在榻上,劉柱史餓得頭暈眼花,動動手指都覺費力。
惶恐之下,甚至開始懷疑,楊瓚不動刀子,也不露面,是想活活餓死他。
他是腦袋被門夾了,才惹上這個煞星!
到第四天,劉慶終於撐不住了。
決心拋下堅持,不要自尊,有人再來,必須主動開口。哪怕是碗清粥,也好過繼續煎熬。
未料想,帳簾掀開,進來的卻不是役夫,而是楊瓚。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對比楊瓚紅潤的面色,劉慶連站都站不穩,又怒又急,臉上淤痕更疼。
「劉柱史。」
楊瓚面帶笑容,走到桌旁,立刻有長隨上前,移過一隻木凳,還將凳面擦了擦。
「大人坐。」
這且不算,一隻食盒擺到桌上,盒蓋掀起,熱騰騰的麵餅,裹著胡椒味的羊湯,切成薄片的羊肉,連著筋的羊骨,一樣接著一樣,陸續擺到面前。
此時此刻,劉慶餓得能啃樹皮。平時掃都不掃一眼的陋食,讓他雙眼通紅,恨不能撲到桌旁。
肉湯的香味愈發濃郁,口水不自覺分泌。
劉慶表情難堪,肚子叫得山響。
勾起嘴唇,楊瓚拿起調羹,舀起一勺羊湯,十分自然的——送進自己口中。
劉慶瞪大雙眼,眼球佈滿血絲。視線隨著湯勺移動,好似隨時會撲上來,為一碗肉湯同楊瓚拼命。
「餓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吧?」
飲下羊湯,楊瓚擦擦嘴,看向劉慶。
「我想,經過這幾日,劉柱史應有深刻體會。」
劉慶的臉色由紅變青。
「士可殺不可辱!你休想侮辱於我!」
「非也。」
搖搖頭,楊瓚示意長隨退下,垂下眼眸,一下一下攪動羊湯,笑容微涼。
「僅是三日,劉柱史便耐不住,可知邊塞之地,千萬將士,幾乎常年不得飽腹,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
劉柱史不言,看向楊瓚,意圖探明對方用意。
可惜的是,香味飄散,肚中轟鳴,注意力實在難以集中。
「劉柱史奉旨查大同邊儲,可曾查出什麼?」
「……」
「不想說,不敢說,還是不能說?」
劉慶咬牙,眼底閃過火光。
「你究竟想說什麼?」
「說什麼?」楊瓚眯起雙眼,笑容更冷,「我只想讓劉柱史體會一下,餓肚子是什麼滋味。」
「你?!」
「本官祖籍宣府,祖上即為邊民,深知邊塞苦寒。天災連年,民屯不豐,軍屯少產,軍餉拖延,更少有足額。朝廷地方伸手,幾是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將官吃空餉,屢禁不絕。」
說到這裡,楊瓚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邊軍餓著肚子,仍要戍守北疆,對抗韃靼,以命衛民!身為監察御史,劉柱史當真看得過眼?」
「此事當上奏兵部戶部,同下官何干?」
「無干嗎?」
楊瓚冷笑。
「朝廷令爾查邊儲,查的是什麼,劉柱史當真不知道?」
劉慶再次沉默。
「我可以殺你,如同捏死一隻螞蟻。在你死後,更可上疏朝廷,言你被賊虜收買,構陷同僚,壞我邊防。」
「你敢?!」
「不敢殺你,還是不敢上疏?」楊瓚看著劉慶,冷笑道,「賊虜是你帶來,彈劾奏疏是你遞上,薊州延慶州文武俱可為證,你來說說,本官有何不敢?」
「你……我……」
劉慶臉色慘白,無言反駁。
「本官早說過,留你在鎮虜營,是救你一命。」
說話間,楊瓚自袖中取出幾頁紙,攤開來,赫然是劉慶的上疏。雖是抄錄,內容卻一字不差。
「劉柱史可看到了?」
慢條斯理展開紙頁,楊瓚看向劉慶,道:「不妨告知劉柱史,三名別部牧民都死在路上。護送之人,亦被闖入薊州的韃靼遊騎殺死。劉柱史的兩位同僚大難不死,正在平谷養傷。據瓚所知,其有意舉發劉柱史同韃靼勾結,意圖擾亂邊鎮。」
「奸邪小人萋菲貝錦,惡意中傷,血口噴人!」
「物證人證俱在,何謂惡意中傷,血口噴人?」
「你?!」
「我什麼?」楊瓚側首,笑容溫和,愈發顯得俊雅,「若我放你出鎮虜營,無論歸京還是折返大同,兩日之內必遇賊匪。是生是死,實難預料。」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
楊瓚搖搖頭,為不被理解感到遺憾。
劉慶狠狠咬牙,後槽牙幾乎磨碎。
「說這麼多,你究竟何意?」
總不會就為過一下嘴癮,痛打落水狗……呸,他才不是。
「我早知曉,劉柱史是聰明人。」楊瓚拊掌,笑道,「很簡單,我可以保你不死,平安送你抵達京城。」
「你會這麼好心?」
恐懼無用,憤怒也是無用。
劉慶乾脆撕破臉,全無顧忌。
「當然不會。」
楊瓚承認得乾脆,噎得對方直瞪眼。
「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兩封上言。」
說話間,楊瓚又取出幾張紙,遞到劉慶面前。
端正的臺閣體,橫平豎直,平書紙上,很是賞心悅目。包含的內容,卻是觸目驚心。
僅看半頁,劉慶已冒出一頭冷汗。
看到最後,雙手顫抖,衣領竟被冷汗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