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朱厚照再次失眠。不知是撐到睡不著,還是怒氣難消,總之,天子不睡覺,身邊的人也別想睡。
張公公經過內廷訓練,三天不睡,照樣精神抖擻。
楊瓚撐不住,勉強打起精神,被天子拉著說話。待燭火熄滅,雞鳴三聲,天將大亮,看人都是兩個腦袋。
「同楊先生說話,朕很是舒暢。」
「謝……陛下。」
小屁孩舒暢了,他僅差一步就要陣亡。不是理智尚存,楊御史當真想揮舞金尺開抽。
朱厚照離開後,楊瓚晃晃悠悠走到榻邊,倒頭就睡。
天昏地暗,鼾聲不絕。
護衛綁好馬車,準備啟程,楊御史依舊大夢未醒。
「莫要吵醒先生。」
朱厚照換過一身常服,大紅的顏色,肩扛兩條盤龍。腰束玉帶,袖口紮緊,罩一件貂皮斗篷,英姿颯爽,貴氣彰顯。
「備馬車,張伴伴,你去張羅。」
「是。」
張永滾下馬鞍,指揮眾人安排。
楊瓚迷迷糊糊被人抬出客房,送上馬車。中途醒來片刻,依舊看人重影,險些將顧鼎認成顧卿。
顧僉事嚇出一身冷汗。
如果被二弟知道,怕要演武場較量。他自認身手不差,比起二弟,卻著實差一截。
想起一把長刀,獨劈十二個韃子的顧卿,顧鼎汗淌得更急。
身手好,一副「黑」心腸,身為兄長,當真壓力山大。從小到大,顧鼎沒少被兄弟收拾。每每想起,都是一把辛酸淚。
事情必須掩住!
顧鼎掃過馬車四周,威脅之意昭然。
隊伍出城,通州大小官員均公服烏紗,候在城門外。
御駕過時,眾人齊身下拜,口呼「萬歲」。
聲音傳出,守城的衛軍,等候入城的百姓,剎那明白,那名鮮衣怒馬,臉上猶帶稚氣的少年,竟是當朝天子。
「天子來了通州?」
「我的個老天!」
「跪著的那些,可都是官老爺!」
「馬上的一定是萬歲!」
短暫的議論聲之後,人群乍然沸騰。
料到會有這種情況,定武衛官兵立即分散開,橫起長矛,攔住湧向前的百姓。
「萬歲!」
「陛下萬歲!」
知州安排的衙役捕快結成人牆,道路立時清開。
興奮過後,人群紛紛下拜,山呼聲不絕。
馬車裡,楊瓚被人聲驚醒,夢夢銃銃爬起來,半閉著眼睛,差點撞到車廂。
用力刮過眉眶,捏了捏鼻根,總算清醒些許。移到窗旁,看到車外送行的官員,聚攏的百姓,不由一陣頭疼。
看來,天子出京的事,再也瞞不住了。
楊瓚敲了敲腦袋,很是後悔。
如果沒睡著,該有多好。依他之意,勸說偷偷走,避開通縣官員,方為上策。鬧出的動靜這麼大,所謂的「天子抱恙」都成虛話,一戳就破。
「難啊。」
三位閣老炸起鬍子,到底不能對天子如何。他這個伴駕之人,十成被「請」入文淵閣喝茶。
雖說不是沒去過……
用力閉眼,楊瓚捏著額角,想到歸京的後果,當真想頭一栽,就此長睡不醒。
正德元年,十二月丙午,天子離京的訊息聞於朝中。
「天子未曾染恙,而是離了京城?」
群臣譁然,顧不得官位高低,尋上三位閣老,誓要討一個說法。
三位相公說,天子抱恙不能早朝。
他們信了。
結果一個巴掌狠扇過來,臉腫得兩指高。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
天子出京,連聲招呼都不打。京衛不調,儀仗不擺,直接偷跑!簡直聞所未聞,國朝開立以來第一遭!
無論如何,必須給大家一個交代!
面對滿朝文武的質問,三位閣老達成一致,有一個算一個,誰敢這個時候蹦高挑事,直接一巴掌拍飛。
天子出京,本官的確知道。
那又如何?
就是不給你交代,有能耐咬我啊,信不信兩指頭按死你。
群臣傻眼,六部九卿齊哭。
內閣相公也不能這麼不講理!
李東陽笑呵呵表示,天子離京實有內情,諸位不必多問,問多沒好處。
劉健更直接,臉色冰冷,直接瞪得人腳底發軟。
謝遷倒是沒那麼嚇人,也不是一肚子壞水,奈何壓根不好好說話。
話到一半,總能岔開。風花雪月,詩詞歌賦,陽春白雪,下里巴人。總之,挑出一樣,謝閣老都能侃得你滿眼金星,走路眩暈。
走出大學士府,冷風吹過,用力晃晃腦袋,方才想起,自己不是來和閣老侃大山,而是來討說法!
無奈,府門已關,門房擺出笑臉,今日謝客,明日趕早。
仰望御賜門匾,唯有滿懷心酸,對月垂淚。
內宮中,太皇太后和吳太妃商議,天子歸京之前,緊閉宮門,國公夫人遞牌子也不見。
張太后有些慌神,心中沒主意,完全是太皇太后怎麼說,她就怎麼做。
夏皇后身子漸重,天寒時節,少出坤寧宮。思念漸深,每日吃米糕都會想起天子。最後,同樣化思念為食慾,握著拳頭,腮幫鼓起,只等天子回京那一日。
長春、萬春的美人都被拘了起來,只許在兩宮走動。
現下里,天子不在宮城,美人們也沒什麼好爭。彼此作伴,關係愈見「緩和」。哪怕只是表象,也顯得其樂融融。
京城外,天子一行抵達皇莊。
遣人飛送訊息回京,御駕駐蹕莊內。
因靠近京師,皇莊面積不大,房舍倒十分精緻。
莊田裡,除管事中官,還有兩名天順年留下的老人,都已發白齒搖,滿面皺紋,身形傴僂。俱管事中官回報,此二人都是積年的老農,種田好手,年份怎樣,四時節氣如何,把握極準。
「今歲,莊田能收百石米糧,多仰賴兩位老人。」
管事中官年將耳順,圓臉細眼,看著就喜氣。說話時,丁是丁卯是卯,半點不遮掩,很得朱厚照喜歡。
「張伴伴,傳朕旨意,賞兩位老人銀五兩,絹布十匹,免兒孫三年徭役。管事賞銀五兩,莊戶賜布一匹,米兩鬥。」
「遵旨。」
張永躬身行禮,退出房門。
管事中官立即磕頭,道:「陛下仁慈!」
「起來吧。」
接下來,朱厚照話鋒一轉,開始詢問商稅雜費。
莊田不再收取過路費,官府裁撤關卡,往來商人愈多,更有番商帶來海外之物。知曉皇莊買得高產耐寒作物,朱厚照立即起了興趣。
「可有栽種?」
「回陛下,十月中,皇莊購得此物。欲要栽種需得明歲。且此物稀罕,呂宋商人不懂栽種之法,需向佛郎機人詢問。」
「東西在哪裡,拿給朕看。」
「是。」
管事中官退到門邊,喚來一名長隨,匆匆吩咐幾句。
很快,庫房送來一隻盒子。
盒蓋開啟,裡面躺著幾隻巴掌長,兩三指寬,表皮微黃的塊狀物。
朱厚照看得稀奇,拿起一塊,問道:「這個東西能吃?」
「回陛下,此物名為甘薯,可煮可烤。奴婢試過,味甘甜,極能飽腹。如呂宋商人所言不假,此物耐旱,且產量不低。」
聽到能吃,朱厚照立即雙眼放光。瞭解他的人都會曉得,這是想開餐的前兆。
張永傳旨歸來,見天子這樣,立即詢問管事中官,甘薯可多,能否敬上?
「這……」
管事中官有些為難。
滿打滿算兩口袋,不足一百斤。敬給天子,自然沒有問題。伴駕的官員,隨行的中官,總不能看著。每人一小塊,就得少去一半。
「支吾什麼?」
張永皺眉,有些不耐煩。
咱家給你機會表現,怎麼不懂得抓住?
「不是,張少監,這事是這樣……」
管事中官道出擔心,張永直接斜眼。
笨啊,沒見過這麼笨的!
「番商能帶來兩百斤,就能帶來兩千斤。只要天子滿意,從內庫調出金銀,別說呂宋人,佛郎機人都會削尖腦袋往來運貨。」
許以重利,還愁沒有種子?
管事中官一拍腦袋,「咱家障了,多謝張少監提醒。」
「別忙著說好話,快去。」
「是!」
管事中官退下,朱厚照拿著甘薯,看得稀奇。
楊瓚坐在一邊,同樣雙眼放光。
甘薯,地瓜啊!
按照歷史,此物該是明朝後期傳入,清時廣泛種植。不曉得是什麼緣故,竟提前流入大明,被皇莊管事買到。
按照朱厚照的性格,一旦吃過,必會下令廣泛種植。
皇莊、功臣田、軍屯、民屯,以較低的產量估算,也能填補兩成軍糧。
更何況,地瓜來了,玉米土豆還會遠嗎?
楊瓚咬住腮幫,拼力壓制激動情緒,卻還是控制不住嘴角上翹。
原本以為,隨駕出京,陪天子偷跑是無奈之舉。未料想,歸途上,竟有這樣的驚喜在等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