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宗之責,群臣皆知,卻不能當真問罪。
為平天下之口,顧氏同少數武將文臣,名為敗軍之將,流放戍邊,實則成為天子的替罪羊。
「滿門獲罪,曾祖母棄公主之尊,以罪官家眷前往北疆,終身未再返回京城。」
「祖父和父親戍衛薊州,連年抵禦韃靼入侵,立下無數戰功。」
「成化年,祖父去世,家父以戰功升任僉事。」
「先帝登位,顧氏冤屈得雪,舉族奉召還京,發還家宅,恢復爵位。」
「家父為一等侯,世襲罔替。兄長立為世子,入金吾衛,不久升任僉事。我入錦衣衛,後累功受封一等伯。」
「自此,顧氏一門兩爵,恩榮一時無兩。」
話到這裡,顧卿再次頓住。
「封爵的旨意下達,家父開宗祠,敬告祖宗,我從侯府搬出,同兄長分宗。」
分宗?
聞聽此言,楊瓚詫異難掩。
後世之人,或許對此無感。然在當下,這兩字卻如千鈞之重。
分家,僅是劃分家產田宅,別府另居。無論老侯爺在世與否,後代子孫仍為一宗。
分宗,從本質上講,則成為實實在在的兩支。其後代子孫血緣相近,關係卻比表親更為疏遠。
「同知,這……」
「四郎,」顧卿看著楊瓚,眸光流轉,聲音輕緩,「可喚我靖之?」
「……」
楊瓚臉色微紅。
神智清醒,實在叫不出口。何況,如此嚴肅的話題,被突然打岔,哪裡還能嚴肅得起來。
好在顧卿算不上強硬,笑了笑,就此揭過。
「古有言,盛極必衰。顧氏榮寵已極,分宗是為必然。」
楊瓚蹙眉,顧卿的話,猶如一枚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為顧氏全族慮,長安伯之爵萬不能延續,一代當止。」
祖上為靖難功臣,有公主血脈,幾番起落,父子皆戰功彪炳,名鎮北疆。
一門雙爵,世襲罔替,族人俱榮。
距功高震主僅差半步。
先帝能容,後世帝王豈會不生忌憚?
一旦落難,怕要禍及全族。
帝王心術,身為臣子,不能有半點僥倖。
一代?
驀的瞪大雙眼,楊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豈不是說,從最開始,顧卿便被顧家放棄?
但是,可能嗎?
「伯爺,這其中是否有誤會?」
「並無。」顧卿搖頭,側過身,指尖擦過楊瓚臉頰,小心避開擦傷,「當日,我於先祖牌位前立誓,此生不娶妻,不納妾,不留子嗣。」
聲音入耳,腦中嗡嗡作響。
楊瓚攥緊五指,掌心的傷口,開始陣陣發疼。
「楊僉憲歸鄉時,曾立同樣誓言,可對?」
咬了咬嘴唇,楊瓚點頭,艱難吐出一個「是」字。
「甚好。」
顧卿淺笑,指尖下滑,擦過頸側,托起下頜,俯身,輕輕含住楊瓚下唇。
星光愈亮,銀輝漸遠。
僵硬兩秒,楊瓚閉上雙眼,拽住青袍衣領,用力吻了回去。
「顧卿。」
「恩?」
「顧靖之。」
唇與唇輕觸,呼吸漸熱。
牙齒碰撞,熱意綿延不絕,自尾椎升起,蔓延四肢百骸。
「我非愚人,亦非善人。」
楊瓚退開些,手仍抓住顧卿衣領,目光灼灼,呼吸微促,聲音異常堅定。
「我知。」
「你知?」楊瓚眯眼,嘴角勾起一抹笑紋,「那你可知,招惹了我,會是如何?」
「亦知。」
顧卿低頭,順著楊瓚的力道,拉近兩人距離。
「我知四郎,四郎也知我。」說話時,手環上楊瓚脊背,「既有鳳鸞之意,何妨白首共老。」
「此言既出,便不容反悔。」
楊瓚看著顧卿,目秀眉清,笑容文雅,目光卻帶著一股狠意。
「自然。」抵上楊瓚額前,顧卿道,「四郎可知,自入我府,早無路可退。」、
楊瓚無語,他就是掉進繩套的兔子!綁住不算,還主動幫忙,系得更緊。
一口氣憋在嗓子眼,只能提醒自己,眼前這是錦衣衛,沒有什麼不可能。
轉念一想,忽又笑了。
反手勾著顧卿下巴,眉眼彎起。
「得一代國色,瓚何需退路?」
夜風拂過,袍角微動。
正覺扳回一局,雙腳驟然離地,絲緞般的長髮覆上肩頭。楊瓚眨眨眼,終於明白,和錦衣衛掰腕子,輸贏都要付出代價。
作與不作,都得「死」。
沉默半晌,越過顧卿肩頭,看著漸遠的梅樹,楊瓚眼珠子轉了轉,圈住顧卿頸項,對著屋簷上的某幾位揮了揮手。
他都能發現,顧伯爺不會不知。
安然在此,唯有一個解釋,這幾人深得顧卿信任,百分百的心腹。
兩人消失在廊角,藏身暗處的護衛依舊僵硬,彷彿同牆壁廊柱融為一體,直到地老天荒。
今夜之事,雖有些驚世駭俗,於眾人來說,卻不是不能接受。
做夜不收,在草原上和韃子拼命,刀口舔血的日子,有今天沒明日,生死都置之度外,世間事,再算不得稀奇。
伯爺不過是找了個男人,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被抱進屋內那位,不及弱冠即登科探花,短短一年便升至四品,深得兩代天子信任,行事不拘一格,實非尋常人。
抓抓腦袋,壯漢們冒出同樣的念頭:伯爺到底是伯爺,即便是找男人,也要找最與眾不同那一個,當真是不服不行。
仰望銀月,馬長史連聲嘆息。
驟然覺得,之前所想,當真是杞人憂天,傻得不能再傻。
擔憂楊僉憲實無必要,老侯爺才最該同情!
伯爺是親兒子,沒辦法。冷不丁多出這樣一位兒婿,心臟不夠強,當真撐不住,九成九會一頭栽倒,輕易爬不起來。
室內燭光熄滅,豔色無邊。
屋頂護衛吸吸鼻子,繼續吹風。
月明星朗,夜色正好,卻有人註定無眠。
正德元年,十月己亥,還京第三日,楊瓚方至吏部籤文,後至有司交還腰牌,請發新官服。非是楊御史故意拖延,實是有難言之隱,無法說於人知。
「朝服,公服,常服,官靴。」
針宮局掌印太監仔細核對,看到落款是誰,半點不耽擱,立即尋到簿冊,交代織工,他事暫且放下,先為楊瓚趕製官服要緊。
「羅公公,朝官的公服為何發到針宮局,別不是哪裡弄錯了?」
「糊塗!」
針宮局掌印瞪眼,給了徒弟一個腦蹦。
「旁人自是如此,這位能一樣嗎?」
「小的不明白,您老給說說?」
「你個猴崽子,屬滾刀肉的!」羅公公氣樂了,離開織造房,袖著手,站在廊下,道,「御前伺候的幾位,你可都見過。」
小黃門點頭。
「那幾位都本事了得,比得上先帝時的寧公公和扶公公。」
針宮局掌印太監點點頭,道:「這位楊御史,可是連張少監都要陪笑臉的人物。劉少丞威風吧?抽兩頓,一聲不敢出,見面還要先彎腰問好。」
「嘶——這位竟這麼厲害?」
「不然,你以為咱家會讓下邊趕工?」羅公公又給了徒弟一個腦蹦,「天子口諭,楊御史的官服全交針宮局,官帽朝靴都交巾帽局。這樣得盛寵的人物,歷朝歷代有幾個?」
小黃門又吸一口涼氣。
四品的言官,竟和駙馬宗室一個待遇?
「規矩都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天子一道口諭,不合規矩又如何?」
羅公公拍了拍徒弟的頭,道:「咱家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你好歹和咱家一個姓,七拐八繞的親戚,有個師徒名分,想在這宮裡出頭,好好學著點吧。」
「謝公公教誨。」
「得了,去織造房看著點,活計做完,你親自給楊御史送去。」
「謝公公提攜!」
「楊御史現居長安伯府。」羅公公咂咂嘴,似有幾分不解,旋即拋開,「長安伯是北鎮撫司同知,管著詔獄,府裡的門房八成都是錦衣衛。你過去時千萬機靈點,別惹麻犯,更別浪費了天降的好機會。」
「是!」
得知送官服的是個小黃門,針宮局的幾個僉書掌司都是撇嘴。
「掌印太偏心了點。」
「得了,人家是親戚,還有師徒名分,咱們比不得。」
「嘖!」
「老小都是閹人,斷子絕孫的貨,什麼好事!」
「快閉嘴,你不想活,別帶累旁人!」
羅公公出現在門口,房內登時安靜。
先前說嘴的幾人,都低著頭,穿針引線,半點不敢出聲。
正德元年,十月庚子,萬壽聖節。
天子御奉天門,百官具朝服,行五拜三叩頭禮。
「天子敕,不受賀,免官宴。」
翻譯過來,行完禮,各回各家,宮裡不管飯。
因謀刺案沒有查清,朝貢賀壽的番邦使臣,自無緣得見天顏。闕左門設宴的規矩都免了,直接在四夷館行禮,擺上幾桌就算完事。
相比朝中「簡樸」,皇城卻是萬分熱鬧。
奉天門前,長街兩側站滿百姓,有功名的讀書人,南來北往的商人,挑著擔子的小販,皇城內外的農人軍戶,接踵摩肩,擠擠挨挨,翹首以待。
「萬壽聖節,京城獻俘,自國朝開立還是頭一回!」
「聽說都是海匪?」
「不只海匪。我可是聽說,裡面有禿半個腦殼的倭賊,走私貨物的大食番商,還有幾個黃毛藍眼睛的佛郎機人。」
「真的?」
「那還有假?我三姑父是順天府衙役,聽得真真的!」
眾人說得熱鬧,官兵和衙役站成兩列,維持秩序。
很快,城樓上出現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百姓跪倒,山呼萬歲聲驟起。
承天門處,衛軍開路,百餘名海匪番商站在囚車裡,在車輪的吱嘎聲中,行過長街。
城頭上,楊瓚戴四梁冠帽,具廣袖朝服,束革金帶,佩藥玉,立在左側中位,不十分顯眼。
未料,天子掃過兩眼,直接令谷大用來請。
楊瓚謝恩,頂住四周飛來的眼刀,硬著頭皮站到天子身後。
囚車停在城門前,張永上前半步,宣讀聖旨。
楊瓚正身聆聽,耳邊忽傳來聲音:「楊先生,謀刺之事已有眉目。事體非小,楊先生切記,賊人要謀刺的是朕。內閣三位相公之前,也是此言。」
楊瓚抬起頭,看著朱厚照,思量話中深意,不禁眉心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