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英宗之責,群臣皆知,卻不能當真問罪。

為平天下之口,顧氏同少數武將文臣,名為敗軍之將,流放戍邊,實則成為天子的替罪羊。

「滿門獲罪,曾祖母棄公主之尊,以罪官家眷前往北疆,終身未再返回京城。」

「祖父和父親戍衛薊州,連年抵禦韃靼入侵,立下無數戰功。」

「成化年,祖父去世,家父以戰功升任僉事。」

「先帝登位,顧氏冤屈得雪,舉族奉召還京,發還家宅,恢復爵位。」

「家父為一等侯,世襲罔替。兄長立為世子,入金吾衛,不久升任僉事。我入錦衣衛,後累功受封一等伯。」

「自此,顧氏一門兩爵,恩榮一時無兩。」

話到這裡,顧卿再次頓住。

「封爵的旨意下達,家父開宗祠,敬告祖宗,我從侯府搬出,同兄長分宗。」

分宗?

聞聽此言,楊瓚詫異難掩。

後世之人,或許對此無感。然在當下,這兩字卻如千鈞之重。

分家,僅是劃分家產田宅,別府另居。無論老侯爺在世與否,後代子孫仍為一宗。

分宗,從本質上講,則成為實實在在的兩支。其後代子孫血緣相近,關係卻比表親更為疏遠。

「同知,這……」

「四郎,」顧卿看著楊瓚,眸光流轉,聲音輕緩,「可喚我靖之?」

「……」

楊瓚臉色微紅。

神智清醒,實在叫不出口。何況,如此嚴肅的話題,被突然打岔,哪裡還能嚴肅得起來。

好在顧卿算不上強硬,笑了笑,就此揭過。

「古有言,盛極必衰。顧氏榮寵已極,分宗是為必然。」

楊瓚蹙眉,顧卿的話,猶如一枚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為顧氏全族慮,長安伯之爵萬不能延續,一代當止。」

祖上為靖難功臣,有公主血脈,幾番起落,父子皆戰功彪炳,名鎮北疆。

一門雙爵,世襲罔替,族人俱榮。

距功高震主僅差半步。

先帝能容,後世帝王豈會不生忌憚?

一旦落難,怕要禍及全族。

帝王心術,身為臣子,不能有半點僥倖。

一代?

驀的瞪大雙眼,楊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豈不是說,從最開始,顧卿便被顧家放棄?

但是,可能嗎?

「伯爺,這其中是否有誤會?」

「並無。」顧卿搖頭,側過身,指尖擦過楊瓚臉頰,小心避開擦傷,「當日,我於先祖牌位前立誓,此生不娶妻,不納妾,不留子嗣。」

聲音入耳,腦中嗡嗡作響。

楊瓚攥緊五指,掌心的傷口,開始陣陣發疼。

「楊僉憲歸鄉時,曾立同樣誓言,可對?」

咬了咬嘴唇,楊瓚點頭,艱難吐出一個「是」字。

「甚好。」

顧卿淺笑,指尖下滑,擦過頸側,托起下頜,俯身,輕輕含住楊瓚下唇。

星光愈亮,銀輝漸遠。

僵硬兩秒,楊瓚閉上雙眼,拽住青袍衣領,用力吻了回去。

「顧卿。」

「恩?」

「顧靖之。」

唇與唇輕觸,呼吸漸熱。

牙齒碰撞,熱意綿延不絕,自尾椎升起,蔓延四肢百骸。

「我非愚人,亦非善人。」

楊瓚退開些,手仍抓住顧卿衣領,目光灼灼,呼吸微促,聲音異常堅定。

「我知。」

「你知?」楊瓚眯眼,嘴角勾起一抹笑紋,「那你可知,招惹了我,會是如何?」

「亦知。」

顧卿低頭,順著楊瓚的力道,拉近兩人距離。

「我知四郎,四郎也知我。」說話時,手環上楊瓚脊背,「既有鳳鸞之意,何妨白首共老。」

「此言既出,便不容反悔。」

楊瓚看著顧卿,目秀眉清,笑容文雅,目光卻帶著一股狠意。

「自然。」抵上楊瓚額前,顧卿道,「四郎可知,自入我府,早無路可退。」、

楊瓚無語,他就是掉進繩套的兔子!綁住不算,還主動幫忙,系得更緊。

一口氣憋在嗓子眼,只能提醒自己,眼前這是錦衣衛,沒有什麼不可能。

轉念一想,忽又笑了。

反手勾著顧卿下巴,眉眼彎起。

「得一代國色,瓚何需退路?」

夜風拂過,袍角微動。

正覺扳回一局,雙腳驟然離地,絲緞般的長髮覆上肩頭。楊瓚眨眨眼,終於明白,和錦衣衛掰腕子,輸贏都要付出代價。

作與不作,都得「死」。

沉默半晌,越過顧卿肩頭,看著漸遠的梅樹,楊瓚眼珠子轉了轉,圈住顧卿頸項,對著屋簷上的某幾位揮了揮手。

他都能發現,顧伯爺不會不知。

安然在此,唯有一個解釋,這幾人深得顧卿信任,百分百的心腹。

兩人消失在廊角,藏身暗處的護衛依舊僵硬,彷彿同牆壁廊柱融為一體,直到地老天荒。

今夜之事,雖有些驚世駭俗,於眾人來說,卻不是不能接受。

做夜不收,在草原上和韃子拼命,刀口舔血的日子,有今天沒明日,生死都置之度外,世間事,再算不得稀奇。

伯爺不過是找了個男人,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被抱進屋內那位,不及弱冠即登科探花,短短一年便升至四品,深得兩代天子信任,行事不拘一格,實非尋常人。

抓抓腦袋,壯漢們冒出同樣的念頭:伯爺到底是伯爺,即便是找男人,也要找最與眾不同那一個,當真是不服不行。

仰望銀月,馬長史連聲嘆息。

驟然覺得,之前所想,當真是杞人憂天,傻得不能再傻。

擔憂楊僉憲實無必要,老侯爺才最該同情!

伯爺是親兒子,沒辦法。冷不丁多出這樣一位兒婿,心臟不夠強,當真撐不住,九成九會一頭栽倒,輕易爬不起來。

室內燭光熄滅,豔色無邊。

屋頂護衛吸吸鼻子,繼續吹風。

月明星朗,夜色正好,卻有人註定無眠。

正德元年,十月己亥,還京第三日,楊瓚方至吏部籤文,後至有司交還腰牌,請發新官服。非是楊御史故意拖延,實是有難言之隱,無法說於人知。

「朝服,公服,常服,官靴。」

針宮局掌印太監仔細核對,看到落款是誰,半點不耽擱,立即尋到簿冊,交代織工,他事暫且放下,先為楊瓚趕製官服要緊。

「羅公公,朝官的公服為何發到針宮局,別不是哪裡弄錯了?」

「糊塗!」

針宮局掌印瞪眼,給了徒弟一個腦蹦。

「旁人自是如此,這位能一樣嗎?」

「小的不明白,您老給說說?」

「你個猴崽子,屬滾刀肉的!」羅公公氣樂了,離開織造房,袖著手,站在廊下,道,「御前伺候的幾位,你可都見過。」

小黃門點頭。

「那幾位都本事了得,比得上先帝時的寧公公和扶公公。」

針宮局掌印太監點點頭,道:「這位楊御史,可是連張少監都要陪笑臉的人物。劉少丞威風吧?抽兩頓,一聲不敢出,見面還要先彎腰問好。」

「嘶——這位竟這麼厲害?」

「不然,你以為咱家會讓下邊趕工?」羅公公又給了徒弟一個腦蹦,「天子口諭,楊御史的官服全交針宮局,官帽朝靴都交巾帽局。這樣得盛寵的人物,歷朝歷代有幾個?」

小黃門又吸一口涼氣。

四品的言官,竟和駙馬宗室一個待遇?

「規矩都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天子一道口諭,不合規矩又如何?」

羅公公拍了拍徒弟的頭,道:「咱家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你好歹和咱家一個姓,七拐八繞的親戚,有個師徒名分,想在這宮裡出頭,好好學著點吧。」

「謝公公教誨。」

「得了,去織造房看著點,活計做完,你親自給楊御史送去。」

「謝公公提攜!」

「楊御史現居長安伯府。」羅公公咂咂嘴,似有幾分不解,旋即拋開,「長安伯是北鎮撫司同知,管著詔獄,府裡的門房八成都是錦衣衛。你過去時千萬機靈點,別惹麻犯,更別浪費了天降的好機會。」

「是!」

得知送官服的是個小黃門,針宮局的幾個僉書掌司都是撇嘴。

「掌印太偏心了點。」

「得了,人家是親戚,還有師徒名分,咱們比不得。」

「嘖!」

「老小都是閹人,斷子絕孫的貨,什麼好事!」

「快閉嘴,你不想活,別帶累旁人!」

羅公公出現在門口,房內登時安靜。

先前說嘴的幾人,都低著頭,穿針引線,半點不敢出聲。

正德元年,十月庚子,萬壽聖節。

天子御奉天門,百官具朝服,行五拜三叩頭禮。

「天子敕,不受賀,免官宴。」

翻譯過來,行完禮,各回各家,宮裡不管飯。

因謀刺案沒有查清,朝貢賀壽的番邦使臣,自無緣得見天顏。闕左門設宴的規矩都免了,直接在四夷館行禮,擺上幾桌就算完事。

相比朝中「簡樸」,皇城卻是萬分熱鬧。

奉天門前,長街兩側站滿百姓,有功名的讀書人,南來北往的商人,挑著擔子的小販,皇城內外的農人軍戶,接踵摩肩,擠擠挨挨,翹首以待。

「萬壽聖節,京城獻俘,自國朝開立還是頭一回!」

「聽說都是海匪?」

「不只海匪。我可是聽說,裡面有禿半個腦殼的倭賊,走私貨物的大食番商,還有幾個黃毛藍眼睛的佛郎機人。」

「真的?」

「那還有假?我三姑父是順天府衙役,聽得真真的!」

眾人說得熱鬧,官兵和衙役站成兩列,維持秩序。

很快,城樓上出現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百姓跪倒,山呼萬歲聲驟起。

承天門處,衛軍開路,百餘名海匪番商站在囚車裡,在車輪的吱嘎聲中,行過長街。

城頭上,楊瓚戴四梁冠帽,具廣袖朝服,束革金帶,佩藥玉,立在左側中位,不十分顯眼。

未料,天子掃過兩眼,直接令谷大用來請。

楊瓚謝恩,頂住四周飛來的眼刀,硬著頭皮站到天子身後。

囚車停在城門前,張永上前半步,宣讀聖旨。

楊瓚正身聆聽,耳邊忽傳來聲音:「楊先生,謀刺之事已有眉目。事體非小,楊先生切記,賊人要謀刺的是朕。內閣三位相公之前,也是此言。」

楊瓚抬起頭,看著朱厚照,思量話中深意,不禁眉心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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