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附軍戶就沒那麼多講究。

都是下田也無礙。反正軍漢靠餉銀吃糧,加上剿匪所得,商人孝敬,一年下來,比種田好上數倍。

前提是,衛所將官漏漏指縫,別吃相太難看,盤剝太多餉銀。

致使流民不滿?

三司官員嗤之以鼻。

說是流民,半數都是海匪。說被裹挾,又有幾分可信?

匪就是匪。

分到田地,也未必會老實耕種。放任其留在鄉間,埋下隱患,不如打散,遠發衛所,戍守海疆。

「悖逆者,自可軍法處置。」

看似深體聖意,實則將眾人性命捏在手裡。安心從良便罷,生出歪心思,做出么蛾子,一句「軍法無情」,分秒捏死。

三司的打算,錦衣衛查得一清二楚。

知曉內情,楊瓚沉默許久。

果然謹慎是對的。

官場經驗太少,不是帶了劉公公,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又全力剿匪,儘速塵埃落定,這些人回過神來,動動手指就能讓他好看。

熊指揮使列出名單,除參與剿匪的武官,文官之中,劉經歷列在最前。

非是他的職業技能有多高,實因他人不堪用。要麼在衛所混日子,事事不上心;要麼為海匪傳遞訊息,已被軍法處置。

矮子裡挑高個,劉經歷才被選上。

依熊指揮使,有先前之恩,用他總比用旁人更為放心。

人有汙點,不甚要緊。

有的時候,揹著汙點,反比一身清白更可用。

江浙事安排妥當,楊瓚一行離開錢倉所,乘官船北還。

比起來時,兵船多出一艘,另添三艘運貨的糧船。

對此,劉公公振振有詞:「東西多,船自然要多。與其分行,勞人傷財,不如一併帶走。反正順路,正合適。」

「有理。」

楊瓚驟然發現,在寧波府幾月,劉瑾的行事不同往昔,愈發乾淨利落,性格也有些變化。

究竟是好是壞,還需觀察。

不過,跟著上船的劉玉,倒讓他提心。

幕僚?

想起劉玉離開朝堂的情形,楊瓚蹙眉。

帶此人歸京,恐會掀起一場風雨。但人已登船,總不能扔進海里。只好暫且按下,交代船上校尉盯著,以防後事。

「如果有不對,立即報於顧同知。」

提起顧卿,楊瓚又有些怨念。

計劃到京城約談,不代表一路之上不見面。

結果倒好,他在官船,顧同知在兵船。船行海上,愣是連個背影都沒見著。

這算怎麼回事?

楊瓚眉心蹙緊,表情嚴肅,頭頂瀰漫鬱氣。

王主事八風不動,繼續抄錄簿冊。時而感嘆,江南果真富庶,臨行前送來的儀程,加上未送神京的表禮,折銀八萬。

劉瑾有些心驚肉跳,坐在凳上,極不安穩。

上次見楊御史這幅表情,自己被抽成豬頭。

如今再見……他是不是該提前回艙房,抵京之前儘量躲著,少讓姓楊的看見?

兵船之上,十幾名番商,百餘海匪,皆被捆住手腳,關押艙底。

海盜船長亞歷山德羅,待遇不比旁人好。同樣五花大綁,一天一個麥餅,半碗水。

顧卿立在船首,看著右前方的官船,展開楊瓚遞來的「紙條」,嘴唇上翹,眉眼稍彎,帶著惑人的豔麗。

躲?

如是不躲,這樣的「紙條」,何嘗能到手裡?

笑入眼底,愈發的冶豔。

船上錦衣衛互相看看,有志一同,有多遠躲多遠。

伯爺不笑,渾身冒煞氣,很是恐怖。

展顏一笑,春光和媚,卻比冷臉更加嚇人。

好像是餓了數日的豹子,忽見圓乎乎的肥兔子主動上門,正將大快朵頤。

打了個哆嗦,眾人愈發小心。走路都踮起腳尖,唯恐發出半點聲響,引來顧卿注意。

正德元年,九月甲申,船過揚州府,短暫靠岸,停留半日。

劉公公躲在船艙,打死不露面。

當地官員來見,楊瓚一改來時,親自接下名帖。

會面時,好言安慰,話裡話外表示,剿匪事已了,足下可安心續任。只要別傷天害理,過於盤剝百姓,往日之事,朝廷不會追究,本官也不會硬是過不去,上奏御前。

「太守無需懸心,事已了,可安心落意。」

寢食不安,心驚多日,到底得一句準話。

揚州府尹長出一口氣,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放回腔子裡。

「楊僉憲快人快語,本官感銘於心。他日如有相托,必不推辭。」

「太守言過,瓚不敢當。」

送走揚州府尹,楊瓚回到船上,笑呵呵吩咐校尉,「啟程,往淮安府。」

「遵命!」

艙門合攏,楊瓚翻過幾張名帖,尋出一本簿冊。滴水磨墨,官職姓名逐一錄好,其後略加備註,日後當有大用。

以暈船為名,劉瑾躲在船艙,非必要絕不見人。

聞聽楊瓚所行,翻來覆去想了幾回,覺得不對。卻始終想不出來,究竟是哪裡不對。

「劉玉,依你之見,楊僉憲這是什麼意思?」

劉玉面現難色,更夾雜幾分羞愧。

「回公公,草民亦不知。」

事實上,劉玉斟酌數日,隱約猜到幾分。可此事能想不能說,更不能當著劉瑾的面說。

萬一說漏嘴,劉公公對付不了楊御史,怒氣沒處發,調頭來找自己,他冤不冤?

故而,劉玉低頭,只為讓劉瑾相信,他半點不知,不能為劉公公解憂,很是愧疚。

船停淮安府,劉瑾照舊躲著。

楊瓚仿效前例,凡有官員來訪,必接下拜帖,親見來人。

無論府尹知州,還是七品縣令,楊御史皆態度和藹,好言相慰。彼此言和心順,端是一堂和氣。

來人送出儀程,楊瓚笑納。旋即令人備好表禮,臨行之前,必會送出。

無論價值如何,行事便讓人舒服。

府尹知州交口稱譽,七品知縣更是激動。欽差的表禮,旁的不提,帶回官衙,何等的體面。

待船抵山東,楊欽差溫恭直諒,藹然謙和,平易可親之語,已傳遍南直隸。

來時避而不見?

那是水土不服,遇閹豎狂妄,無奈之舉!

江浙剿匪,手段過狠?

此言差矣!

匪類狂悖,劫掠害民,幾番納降全無效果,自當行雷霆手段。

舉發地方官員,傷害同僚感情?

胡言亂語!

「楊僉憲一心為公,忠君正節,豈容爾等非議!」

懷有疑慮之人不少,稱讚楊瓚的地方官,也未必心口如一。然眾人都知道,楊瓚既然釋放善意,自己必有所回報。

強擰著,不假顏色,那不是剛硬,是愚蠢。

遑論有劉公公前例作比,即便知道楊瓚另有所圖,八成是在演戲,眾人也要裝糊塗,按照既定的「路線」,陪著演下去。

船停登州府,楊瓚一行登岸,在衛所換乘馬車,日夜兼程趕往北直隸。

陸上遠比海上方便。

沿途稍停,既會有官員來訪。其表現,基本大同小異。

來時誠惶誠恐,走時春風滿面。上馬登車之前,都要拱手,好話不要錢一般往外倒。

「楊僉憲高風峻節,有古賢之風。能得一面,實下官之幸。」

誇完不算,送上的禮物更是豐厚。

看那架勢,如果楊瓚不收,怕會當場灑淚。再不收,撞兩下柱子也不是不可能。

「閹豎貪婪,虧有僉憲挾制。下官等實存感激,還請僉憲萬勿推辭!」

話說到這個份上,楊瓚只好勉為其難,收下木箱,回禮送上。

事情至此,劉瑾總算回過味來。

未如劉玉猜測一般,當場爆發,臉色也是相當難看。

姓楊的太不厚道,來時用咱家撈錢,走時還要利用一回?

劉公公極是鬱悶,偏又沒用辦法。

講理,不是對手。

開打,更不可行。

姓楊的尺子揮起來,他還怎麼見人?

想到這裡,劉瑾愈發感到傷心。想起前朝榜樣,頓感行路艱難,前途無望。

正德元年,九月壬辰,楊瓚一行戴月披星,倍日並行,終於趕在萬壽聖節前,抵達神京。

因押送百名海匪,隊伍在城門前被攔住。

道明欽差身份,遞出腰牌,城門衛方才放行。

錦衣衛先往鎮撫司稟報,宮中也得到訊息。

行過南門,顧卿忽然舉臂,隊伍停住。

楊瓚微感奇,推開車門,繞過車廂,驟然發現,幾匹快馬迎面疾馳而來。

快馬上的騎士,多是禁衛,中有三名公服官員。

隊前一人,身著盤龍常服,玉帶束腰,頭戴一頂金翼善冠,陽光照耀下,冠上金絲耀眼,寶珠閃閃發光。

「陛下?」

楊瓚愣了兩秒,快馬已到面前。

朱厚照一拉馬韁,飛身下馬,大步上前,笑得滿臉陽光。

「楊先生,你可回來了!」

楊瓚回神,立即躬身行禮。

這才發現,隊伍中的三名官員,青袍者為謝丕顧晣臣,緋袍者卻是個生面孔。

緋袍金帶,要麼四品以上,要麼類似顧卿,身有爵位。

何時,天子身邊竟多出這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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