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心思急轉,同楊瓚商議,各有增補。話費不到半個時辰,即制定出一份計劃。依此行事,不動一兵一卒,即可令沈嶽手下海匪崩潰。
衛軍出海,必不會遭遇惡戰,九成以上,看風景玩海釣,順帶撿功勞。
王主事停筆,吹乾墨跡。
楊瓚拿起紙頁,看著條列分明的一行行楷書,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沈大當家很有些可憐。被這般算計,要麼悲劇,要麼慘劇,沒有第三種可能。
比起這兩位,他提出的建議,當真可用「溫和」來形容。
他的出發點,只以抓人。首惡之外,不欲大開殺戒。這兩位卻是要一網打盡,凡同海匪沾邊,格殺勿論。
「依此計行事,需官衙張貼告示。」
「此事簡單,奏報京城,再送信寧波府,交劉公公安排。」
放下薄薄幾張紙頁,視線掃過顧同知,再掃過王主事,楊瓚搖搖頭,遇上這兩位,神仙也得撞牆。
沈嶽勾結倭賊,禍害百姓,惡貫滿盈,兇狠殘虐比謝十六更甚。
此等惡人,被紮成蜂窩煤,壓成煤渣,碾成煤粉,活該倒霉,純屬咎由自取。
拋開多餘念頭,楊瓚執筆,就計劃寫成奏疏,交顧同知看過,遣人遞送京城。又當場寫成書信,投入信封。
「來人!」
聲音傳出,當即有校尉抱拳領命。
「今日啟程,往寧波府,將此信交給司禮監劉少丞。並言,日前送來密函,本官已經看過。事關重大,查證之後必奏報御前。」
「是!」
校尉行禮,退出船艙。
「施天常等海匪關押兵船,斷外界訊息。」
「安排衛軍假扮海匪,乘帆船往錢倉所。」
「給熊指揮使遞送訊息,聲勢儘量大些,最好能聞於南直隸各府及福建等地。」
「時間緊迫,越快越好。」
一番安排,三人分頭行事。
千餘海匪的命運,就此決定。
剛下兵船,忽見島上有北來緹騎。觀其風塵僕僕,臉色發白,不用問,又是輕度暈船。
「天子有敕,都察院僉都御使楊瓚接旨。」
黃絹捧出,楊瓚當即面北而跪。
顧卿王守仁側身一旁,同楊瓚一併聽旨。
展開黃絹,錦衣衛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有子,甚喜。成信,楊先生與朕同喜。欽此。」
海風吹過,幾片雪白羽毛零落。
楊瓚跪在地上,瞠目結舌。
逗他呢?
這是哪門子敕令?
顧同知表情崩裂,王主事嘴角扭曲。
心中都是一樣的念頭,昨夜沒睡醒,這是在做夢!
偏偏傳旨的錦衣衛沒有眼色,咳嗽兩聲,道:「楊僉憲,請接旨。」
接過黃絹,楊瓚站起身。
正月大婚,七月喜當爹。
小屁孩效率當真是高。
轉念一想,不對啊,他離京時,宮內尚未有訊息,絕不會這麼快。
「皇后娘娘大喜,陛下令卑職奉旨出京。」
錦衣衛話落,楊瓚擦擦冷汗。
這才合理。
旨意宣讀完畢,錦衣衛並未多留,當日離島。除向楊瓚傳送喜訊,尚有敕諭傳達,需趕至南鎮撫司僉事趙榆處,片刻不得延誤。
「卑職告辭!」
錦衣衛抱拳,大步登上小舟。肩背挺直,腰窄腿長,背影很是瀟灑。
待小舟行出,立即臉色煞白。堅持不到兩秒,便撲倒船舷邊,開始哇哇大吐。
或許是被朱厚照的神來之筆刺激到,楊御史腦子裡乍然斷根弦,竟膽大包天,拍了拍顧同知的肩膀,慎重表示:這樣不行。
身為天子親軍,責任重大,十八般武藝,當樣樣精通。
徒手博虎,赤膊擒狼。
下海抓鱉,鬥鯊如羊。
必要時,坡上斗篷飛天一回,也不是不能挑戰。
堂堂錦衣衛竟然暈船,被人知道,定然會笑破肚皮。
故而,需得勤練!
顧卿側首,看向搭在肩頭的手,一言不發。
近處錦衣衛再次齊刷刷後退,危險警報飆至最高。
王主事笑道:「楊僉憲與顧同知相交莫逆,坦言無諱,下官甚是欣羨。」
聞言,後退中的校尉眼角抽筋,滿臉驚駭。
能同楊僉憲相交之人,果真非同一般。
臨危不懼,尚能出言調侃,此等大無畏的精神,當真值得欽佩!
正德元年,八月癸丑,南直隸各府貼懸賞告示,以白銀三千兩,懸賞沈嶽項上人頭。並言,凡脅從之人,主動投案,舉發匪首,可酌情寬赦。罪輕者,只要登岸,舉發立功,便可既往不咎。
「逆賊沈嶽,顱生反骨,豺狼成性。聚眾千人,獲船百艘,嘯聚海島,為禍兩省。」
「違律令,治兵器,截殺巡軍。肆行劫掠濱海百姓,塗炭一方。」
「弘治十七年,沈賊勾結倭寇,買通姦人,入保城邑,謀劫縣庫。」
「匪首罪魁,禍稔惡積,罪大惡極,不容寬赦。」
「脅從之人,尋機來降,寬宥其情。舉惡發奸,罔治其罪。」
「誅故貰誤,誠省之人,鹹與惟新。」
「獻匪首沈嶽首級者,賞銀三千兩,絹布十匹,寶鈔十萬貫。並銷匪名,入州縣為民。」
懸賞告示貼出,震動南直隸。
抄送的文書迅速傳至各下轄州縣,民間議論紛紛,海盜留在岸上的探子,迅速將訊息傳回島上,等候大當家傳令。
不等沈嶽想出對策,一艘高掛白布的帆船,大模大樣開入象山海域,停靠錢倉所。
船上之人俱做海匪打扮,登岸後即大聲叫嚷:「我等乃是沈嶽手下,得知朝廷發懸賞佈告,脅從之人可既往不咎,故誠意來降,望大人開恩收留!」
「我等本領不高,未得沈嶽首級,綁縛二當家施天常等十二人,交給官府,請大人驗明正身!」
熊指揮使抵達之前,二十幾名壯漢分做三批,扯開嗓子,喊到喉嚨冒煙。
海港處很快「熱鬧」起來,裡三層外三層,聚集百餘人。
看到「海匪」隊伍裡的熟面孔,熊指揮使當即生出捂臉捶胸衝動。
姓肖的也不遠,怎麼偏偏挑上他!
奈何欽差有天子敕諭,不得不從。只能硬著頭皮,陪這些二愣子演戲。
丟人啊!
押在兵船的施二當家,啃著麥餅,喝著涼水,忐忑日後命運,壓根不知,在楊僉憲三人的計劃中,他已成了「海匪」的投名狀,即將被押上法場,咔嚓一回。
送上首級的「海匪」,各得銀五十兩,布帛兩匹,寶鈔萬貫。有衛所文吏及縣衙主簿為證。圍觀百姓亦可作證。
「施天常投案,固有成效,終影響有限。不如借其頭顱一用,於計劃,當可事半功倍。」
「各府州縣衙及衛所的漏網之魚,亦可就此清理。」
此乃王主事之言,楊御史除了點頭,唯有點頭。
正德元年,八月乙卯
岸上的訊息傳回,海島之上,頓時人情恟恟。
沈嶽勾結倭人,早不得人心。手下頭目亦有私怨,知曉告示內容,當下起了心思。
縱有人想到官府用間,挑撥海匪內隙,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白銀,民籍,既往不咎。
別說真正的脅從之人,便是主動為匪,極受沈嶽器重之人,都開始動心。
人心不穩,僅五日里,就有三次刺殺。
海匪多是亡命之徒。
沈嶽的大好人頭,代表著三千兩白銀,更代表從良之路,很值得冒險。
只要能成功……
連遭刺殺,其中還有往日心腹,沈嶽再信不過手下海匪,行走坐臥皆在船上,由倭人保護。
饒是如此,想發橫財的海匪仍是越來越多,接踵而至。其中,即有島上三當家,沈嶽的把兄弟。
三當家深諳沈嶽性格,尋到機會,領五十餘人,趁夜衝進船艙,連殺數名倭人,砍傷沈嶽手臂,僅差一步就能成功,卻被倉促趕來的海匪攔截。
後者未必是真心要救沈嶽,究其根本,被三當家得手,他們拿什麼做投名狀?
念及「舊情」,三當家未收拷問,即被押出船艙,綁上石頭沉海。
臨死之前,瞪著雙眼,暴怒道:「天賜良機,被爾等所毀!今日我死,明日就是爾等!」
綁繩子的海匪互相看看,登時反應過來。
對啊!
甭管誰殺了沈嶽,搶到首級就算贏。
錯過今天的機會,沈嶽的疑心定然更重,防備必定更強,想再得手,恐將萬難。
三當家破口大罵,反正也要死,不如罵個痛快!
幾名海匪想明白,同時停住動作,左右看看,低聲道:「不如放了三當家,讓他再殺一回?」
「三當家好歹讀過書,有計謀。等他得了首級,咱們再搶!」
「大當家知道了怎麼辦?」
三當家額頭鼓起青筋,不想再聽這些蠢材囉嗦,主動向後傾倒,翻過船舷,撲通一聲落進海里,砸出一朵雪白的浪花。
死就死了,不想耳朵受罪,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