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當真。」楊瓚壓低聲音,道,「本官曾見過永樂朝海圖,亦有船隊出航記錄的航海志。其中即有提及。雖不確定是否為河淌金砂之所,然海外之地,實是確有其事。」

楊瓚說得懇切,半點不似做假。

反正輿圖藏在內庫,對方也看不到。就算想看,也未必過得了朱厚照那關。

朱厚照時刻以太宗皇帝為榜樣,凡永樂朝留下之物,都相當寶貝。

楊瓚知道王主事是大才,將要名留青史的猛人。朱厚照卻連對方的面都沒見過,知道他是誰?

聽到旁人解釋,頂多會「哦」一聲,禮部左侍郎的兒子,朕知道了。

因王侍郎主張禁海,王主事想看天子寶貝的海圖,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如有楊瓚做保,不是不能一觀。

問題在於,楊瓚正膽大包天,以永樂海圖做幌子,企圖矇混王主事,說服對方,新大陸確實存在,就算沒有遍地黃金,也值得探尋。

這般緊要關頭,主動揭開底牌,一萬個不可能。

永樂朝的船隊是否先西方發現美洲,後世也存在爭論。內庫所藏海圖是否為全部,誰也不敢打包票。

為說服王守仁,楊瓚只當存在。費盡口水,嗓子眼說到發乾。

仔細想想,為國為民,為了小屁孩的江山,他容易嗎?

在楊御史的努力下,王主事終於有六分相信,海外大陸確實存在,金銀也的確不少。是否有耐寒高產的作物,仍有待商榷。

「僉憲之意,是想從佛郎機運礦船取得海圖?」

楊瓚點頭。

「王主事以為,此事可行否?」

「倒也不難。」

讓楊瓚頭疼,死傷無數腦細胞之事,送到王主事跟前,只換來四個字,沒有半點為難。

「如同僉憲所言,佛郎機夷表面為商,實則為匪。可以大食商船為餌,誘其入甕。遣水軍設伏,守株待兔即可。」

王主事說得過於直白,楊御史半晌沒反應過來。

他沒聽錯吧?

這話翻譯過來,分明是在說:間接接觸太麻煩,不如利用對方貪婪,引入包圍圈,動手開揍,搶劫了事。

「此事可妥當?」

「有何不妥?既是匪盜,自無需悲憫。」

王主事神情坦然,無半分猶豫。

「下官聽聞,倭賊中亦有佛郎機夷。偶有小股流竄之人,乘帆船至此,妄佔我疆域海島,欺我百姓。其意未逞,其行實可惡。」

「計出之時,若其遠遁,自不必追趕。如貪心中計,入我疆域行海盜之舉,以致傷人毀船,官軍予以擒拿,豈非理所應當?」

楊瓚默默嚥著口水,餘下的話都吞回肚子裡。

猛人到底是猛人,當真是五體投地,不服不行。

這廂,楊瓚同王主事謀劃海圖,那廂,謝十六終於抵不住顧同知的鞭子,招出供詞。

「二百艘船,分散藏在十餘處,另有五艘運糧船,藏在倭人之地。」

「許光頭手下,多數投了我,願受朝廷招安,正藏匿在岱山島,等候訊息。」

「藏金千兩,銀五十萬,珍寶珊瑚無算。」

「查明倭賊聚集處,本為投名狀之用……」

「岸上據點六處,江浙官員俱列名單之上,未有遺漏。」

「江浙福建共三十六宗豪商,為海匪傳遞訊息,銷贓所得。」

「有江南巨賈組織船隊,託庇海盜港口,往來運送貨物,所得交出三成。」

「每月首尾,島上‘開小市’,月中‘開大市’。每逢開市,往來走私商不計其數。」

「倭人慾購火器。」

「大食商船多香料寶石。」

「佛郎機夷奢買絲綢瓷器,尤好精美之物。」

「另有少許宗室,以妻族或長史家人參股海商,同海匪有所勾連。」

謝十六說一句,校尉便記錄一句。

起初,語速較慢,話說得很是含糊。

顧同知不耐煩,又是一鞭,速度當即加快。三個校尉一起動筆,都有些忙不過來。不得不尋來船上文吏,才勉強跟上速度。

隨紙頁增多,文吏的臉色越來越白。

越到後來,供詞的內容越是觸目驚心。記下「安化王」三個字,書吏額頭冒出一層冷汗,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本以為是樁美差,哪裡想到,竟是要命!

知道這樣的秘密,他還能活?

足足兩個時辰,堆起的供詞有半人高。

謝十六垂著頭,銳意全消,與先前判若兩人。

見再問不出什麼,顧卿令校尉收起供詞,轉向文吏,道:「即日起,爾暫調趙校尉聽用。」

「是。」

文吏連忙行禮,擦掉冷汗。

萬幸!

雖前途未卜,至少不會立即被卸磨殺驢。

走出艙室,顧卿正要去尋楊瓚,忽見有小舟自海上行來。

靠近兵船,來人舉起腰牌,高聲道:「奉司禮監少丞劉瑾劉公公之名,請見欽差。」

待放下繩梯,將人拉到船上,顧卿方才認出,來人是東廠番子,亦是劉瑾身邊的長隨。

「小的奉命送來密函,交於欽差。」

劉瑾暈船恐高,身邊人也沒好到哪裡去。

日夜趕路不算什麼。船行半日,必會臉色煞白。

見到顧卿,長隨當即行禮。怎奈腳步虛浮,差點趴到甲板上。

「見過顧千戶。」

趙榆秘密前來,劉瑾又在岸上,自然不曉得顧卿已經升官。兼顧卿一身白澤服,長隨口稱「千戶」,並不意外。

「密函何在?」

「劉公公吩咐,需交到欽差手上。」

長隨話落,顧卿身邊的校尉立即出聲喝斥,繡春刀出鞘三寸。

「大膽!」

東廠領班出身錦衣衛,番子卻同南北鎮撫司沒什麼瓜葛。

被校尉喝斥,長隨神情微變,卻是執意要見楊瓚,不肯當面取出密函。

顧卿舉臂,攔下校尉。

「楊御史在艙室,隨我來。」

話落,轉過身,竟是直向二層艙房走去。

長隨站起身,立即快步跟上。

京城

江南奏疏一封接著一封,剿匪除盜、地方官員貪汙、奸商勾連匪盜、匪首落網,一樁樁一件件,接連聞於朝堂。

濺起的水花的確不少,得來的關注,卻遠不如預料。

究其緣由,兩個字:豹房!

有了江南送回的金銀珍寶,朝鮮進攻的米糧,朱厚照財大氣粗。

為鑄造更多官銀,消化倭國運回的銀礦石,豹房非建不可。

謝丕歸來之後,未得天子旨意,始終守口如瓶。

謝遷都沒摸出門道,遑論朝中文武。

李東陽隱約知曉些內情,只不好明言。況且,先帝小祥不久,天子便大興土木,的確欠妥。

對建造豹房一事,朝中文武多持反對意見,即使內閣不表態,直諫的奏疏也是如飛雪一般,湧入乾清宮。

上奏之人越來越多,朱厚照的態度不見半點緩和,反而愈發固執己見。

無論奏疏是什麼內容,即便錦繡滿紙,說出花來,照樣駁回去。

被諫得煩了,直接一句話,有錢,任性。

「陛下,拆毀舊坊,工程浩繁,靡費不貲。」

「朕有錢。」

江南送回的金銀,可建造上百個豹房。

「陛下,大興土木,非善之舉。」

「朕有錢。」

廣祭山嶽河川,土地宗廟,多供奉祖宗香火,非善也會變成善。

「陛下,增發工匠之役,恐引來民怨。」

「朕有錢。」

多發工錢,每日三頓,頓頓都能見到油腥,工匠役夫非但不會叫苦,反倒會希望工期能長一些,晚些結束才好。

總之一句話,朕有錢!

別說蓋作坊,就算造行宮,也是花費內庫,同朝中無干。

朕花自己的錢,管得著嗎?

哪涼快哪歇著去。

群臣瞠目,無言以對。

張太后得知訊息,堅決站在兒子一邊,再次取出私房錢。陛下手頭緊,哀家有錢,儘管花。豹房建完,再造虎城象坊,哀家全部支援!

群臣倒吸一口涼氣。

天子沒回心,太后又是這般,究竟要鬧哪樣?

或許是嫌文武百官還不夠頭疼,兩道敕令,直接將結成的短暫同盟分化,文武兩班不得不大眼瞪小眼,重新站隊。

「擢升錦衣衛千戶張銘北鎮撫司僉事,管豹房事。」

乍聽,敕令並不出奇。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掌管天子游樂之所,並不出奇。問題在於,張僉事的老爹是英國公張懋!

南京之地,魏國公府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

神京的勳貴功臣,英國公府絕對是領頭羊。

敕令下達,張銘走馬上任,勳貴功臣的立場不得不開始轉變。

即使再反對,言辭也不能過於激烈。無論如何,必須考慮到英國公府的面子。遇他人太過分,更要出言制止。

因功臣多為武將,立場改變,自然同文臣的關係割裂。

本來是君臣對峙,很快變成三方扯皮。

水越攪越混,朱厚照半點不耽擱,口諭內官監掌印陳寬,加緊破土動工,立刻拆房子!

群臣在朝上打嘴仗,內官監掌印奉旨意,發工匠役夫三百人,開始在皇城內敲敲打打。

文武尚未吵出結果,虎城象坊已被夷為平地,重新打下地基。

懷揣銀角,打著飽嗝,匠人民夫的工作熱情極高,開足馬力,挖土砌磚,壓根無需監工。

誰敢叫停工程,他們就和誰急!

事情發展到這般地步,群臣讓不讓步,都不再重要。無論如何,都無人能抵擋天子大興土木,「修改」皇城的熱情。

七月中旬,楊瓚請設衛所的奏疏遞送京城,豹房已拔地而起。

這次君臣對峙,以朱厚照大勝告終。

早朝之後,朱厚照登上宮牆,咯吱咯吱咬著硬糖,俯視皇城內的工地,生出感慨:錢是好物,多多益善。楊先生的奏請,當可應允。

雛鷹展翅,少年天子繼續四十五度角生長,愈發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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