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到了閻王跟前,老子也要扯碎了你!」

以為必死,兩人再無顧忌,大肆咆哮,破口大罵。繼而發現,罵人的時候,注意力轉移,疼痛似有所減輕。

真也好,錯覺也罷。

兩人罵得更是起勁。

顧卿之外,艙室裡的海匪商人,包括錦衣衛,都愣住了。

這情況,是不是有哪裡不對?

抓人的是官軍,用刑的是錦衣衛,就算要罵,也該找準物件。狂噴謝十六,問候其祖宗十八代,算怎麼回事?

該不是抽傻了?

校尉停手,奇怪的看一眼鞭子,轉轉手腕,才用七成力氣,不至於吧?要不然,多抽幾鞭,大概能再抽回來?

兩人兀自大罵,聲音傳到艙室外,清晰無比。

聽到校尉稟報,楊瓚從島上趕來。沒承想,剛下到船艙,就遇見這樣一幕。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楊御史負手,考慮兩秒,決定把人提走,回島上盤問。

「把人帶來,本官就不進去了。」

「是。」

校尉領命,推開艙室。

一瞬間,海匪的聲音更加清晰。仔細分辨,可以發現,謝十六作為講價資本的海船,也被順嘴帶了出來。

「住口!」

謝十六終於不再保持沉默。沙啞出聲,換來的就是兩鞭。

海匪頭目豁出去,老子都要死了,還怕什麼?

「那兩百艘船,我知道在哪!只望大人給個痛快!」

顧卿沒做聲,楊瓚心頭一動,忽然改變主意,推門而入。走到顧卿身邊,頷首之後,低聲說了幾句。

聞言,顧同知抬起右臂,示意校尉停下。

「本官有話問你。」

楊瓚上前,同海匪平視。意思很明白,合作的話,便給你個痛快,可以去閻王殿投胎,重新做人;不合作,先讓錦衣衛教做人,再送閻王殿。

都是死,差別可會相當大。

「大人問便是。」海匪咧嘴道,「小的必知無不言。」

做了一輩子海盜,海上岸上,可謂壞事做絕。手中的人命,兩個巴掌都數不過來。

先時誤信謝十六,以為能被朝廷招安,自投羅網。現如今,希望破滅,只求能少受點罪,早死早超生。

「好。」

楊瓚示意校尉將人放下,喂他服下一丸傷藥,才開口道:「兩百艘船,都是幾桅?船身長多少,能載多少人?」

海匪也不起身,盤膝坐在地上。

「十八艘運糧船,兩艘夷人的帆船,餘下都是商船。可載人數,多者上千,少則一兩百。另有二十餘艘倭人的小舢板,均為往來補給之用。」

海匪說話時,謝十六雙眼圓瞪,氣急想要開口,卻被校尉堵住嘴,兩拳擊在腹部,再出不了聲。

見狀,海匪頭目咧嘴大笑。這種幸災樂禍,常人實難以理解。

「運糧船?」楊瓚蹙眉,「豈不是官船?」

「的確是官船。」海匪嘴咧得更大,「官老爺胃口大,什麼不能賣。都是皇帝老子的錢,賣了也……嗷!」

過於得意,嘴上沒有把門,直接被校尉一腳踹翻。

被提著領子坐起身,方才回想起,自己是在哪裡,面對的又是什麼人。

「從何人手中買下,你可知曉?」

海匪搖搖頭,說話終於開始小心。

「最早的,是成化年間的運糧船。最近的,是弘治十三年,昌國衛的海船。小的只管殺人搶錢,船經誰的手,都要問許大當家和謝十六。」

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題。

知道再問不出什麼,楊瓚同顧卿商量,先將兩個海匪頭目關押,尋到海船後再行處置。

「許光頭已死,欲查出賣船之人,需謝十六開口。」

「我知。」

兩個海匪頭目被錦衣校尉帶下,分別看押。

顧卿從校尉手中接過長鞭,不見用多大力氣,一鞭之後,強撐至今的謝十六,竟禁不住發出慘叫。

取出堵嘴粗布,謝十六赤紅雙眼,似瘋魔一般大叫。

「貪官汙吏奪我功名,背信棄義之人害我親人性命!被逼走投無路,我才落草從匪!世間不公,不公啊!」

「不公?」

楊瓚覆上顧卿手腕,阻止第二鞭。

「你有冤屈憤恨,自當去尋禍首,非是殘害無辜的理由!」

「主簿挾私怨報復,學政奪你功名,岳家背信棄義,冤有頭債有主,你若是親手屠仇,本官倒敬你是條漢子。」

楊瓚上前半步,直視謝十六雙眼,一字一句,似要剖開他的胸腔。

「可你做了什麼?」

「落草為賊,淪為海匪,欺壓良善!」

「被你殺戮的村人,何辜?被你手下蹂躪的女子,何辜?你既知失去親人之痛,如何能對他人的慘痛視而不見?」

「你殺倭賊,本官敬你。」

「你害無辜,當為世人不恥!」

謝十六雙眼赤紅,張開嘴,卻遲遲沒有反駁,亦或是無從反駁。

「現今,害你的主簿已然伏誅。江浙學政亦被查出勾連賭坊,收受賄賂,不日將押解京城,交由刑部發落。」

楊瓚深吸一口氣,道:「如你心中還有良善,便該睜開雙眼,看看那些被你害死的百姓,看看沉入海中的累累屍骨,看看不堪受辱,瘋癲自盡的女子!」

「義賊,義匪?你也配!」

自見過海匪暴行,楊瓚心中便積壓一股鬱氣,久久不能釋然。

謝十六從匪,其情可諒。然其戕害無辜,其罪難恕!

「本官可以告訴你,無論你做了什麼,遞出什麼樣的投名狀,本官都不會饒你!」

低下頭,謝十六沉默了。

許久,方沉聲道:「大人可知,倭賊可滅,海匪卻除之不盡。」

「本官知道。」

「大人可知,在下尋上戴銑,遞出兩份名單,便有了受朝廷招安的心思?」

楊瓚不語。

謝十六猛然抬頭,慘笑道:「大人可知,如在下不出海島,不帶走強弩,不刻意隱瞞訊息,別說十艘兵船,便是翻上一倍,也將折戟沉沙,葬身海中!」

楊瓚仍是不說話。

謝十六慘笑更甚。

「當年,我為裡中村人仗義執言,得罪掌管徭役的主簿。被助之人,非但沒有心存感激,反視我如洪水猛獸。」

「我落魄之時,無一人相助。功名被奪,族中竟聯手奪我田產!我從海賊,第一個告發我的,竟是被我相助,減免徭役的村人!」

說到這裡,謝十六腮幫抖動,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作惡多端,理當千刀萬剮。我犯的罪,我認!」

「聖人言,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我只問大人,此等忘恩負義之徒,何稱良善?該不該殺!」

最後一言,字字錐心。

「命隕你手者,可是你話中之人?」

楊瓚看著謝十六,沉聲道:「本官仍是那句話,冤有頭債有主。你受到不公,心懷怨恨,本官可以理解。但被海盜殺戮,無辜枉死的百姓,冤情該向誰去申訴?」

必須承認,謝十六的前半生,完全可以用「杯具」來形容。世間不乏命運多舛者,但四周都是白眼狼,悲慘成這樣,的確少有。

不過,這不是他肆意為惡的理由。

他憤怒,便可以舉刀殺戮,姦淫擄掠?

被害的百姓,又有何辜!

何況,經過這些年,害他的主簿學政依舊受賕枉法,攬權納賄。反倒是浙海沿岸村落,附近島嶼的漁人屢遭橫禍。

說到底,仇恨不過是藉口。即便初衷如此,隨殘害無辜,肆奪人命,也早已變質。

楊瓚無心同謝十六廢話。

能問出碩鼠也好,問不出也罷,多費些力氣,早晚有清算一日。

將謝十六交給顧卿處置,令番商阿奇茲帶路,走到關押阿卜杜勒兄弟的囚室前。看著被鞭聲驚嚇的大食人,笑得溫和。

「聽回報,爾等欲投誠?」

不知為何,見到楊瓚的笑容,阿卜杜勒兄弟竟齊齊打著哆嗦,牙齒咯咯作響,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大明官員,而是手持鐮刀的死神。

「回話!」

校尉不耐,大聲喝斥。

阿卜杜勒兄弟連忙伏在地上,抖著聲音,結結巴巴道:「小的、小的有整船黃金寶石,獻、獻給大人!」

用黃金寶石換得自由,趁機尋得利益,已是想都不敢想。

兄弟倆只望楊瓚能高抬貴手,饒他們一命。

「黃金,寶石?」

聽聞此言,楊瓚生出和番商同樣的疑問。

船都已經燒掉,東西能藏在哪裡?

「小的還有三個兄弟,假充海外番邦使臣,持假冒官文到台州府市貨。兩艘海船現停海門衛。大人遣人查探,便可知究竟。」

楊瓚挑眉,頗為驚訝。

假冒番邦使臣,虧也能想得出來。

這些大食人難道不知,訊息遞送入京,馬上就會露餡。

阿卜杜勒壯起膽子,小心道:「只要打點妥當,多送些金銀,便能無事。」

錢送到位,非但能市貨,運氣好些,還能得朝廷賞賜。

當然,風險也是極大。

阿卜杜勒的父親和叔叔就是運氣不好,遇上耿直不阿、擺袖卻金的地方官,船扣下,人也被當場咔嚓。

雖有前車之鑑,無奈利益動人,阿卜杜勒兄弟又走上父親和叔叔的老路。

可惜的是,冒充使臣的沒露餡,和海盜交易的卻被抓住。連驚帶嚇,三下五除二,一股腦全都說了出來。

究其根本,為了保命,甭管親爹還是兄弟,都可以出賣。

如果楊瓚願意留他們性命,更可以交出海圖,尋到更多金銀。

「有一處海港,是佛郎機人補給之處,經常有滿載金礦石的帆船經過。小的還聽說,佛郎機人發現了新的大陸,那裡遍地黃金,河流裡都是金子。」

聽完大食人的話,楊瓚陷入沉思。

半刻之後,忽然轉身離去,片語不留。

大食人伏在地上,面面相覷,完全傻眼。

這是說通還是沒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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