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咱們燒船,海匪不知道!」

幾輪炮轟,島上四處都是濃煙。海匪驚慌失措,能辨清方向就謝天謝地,哪裡會想到海船被燒。

話說到這個地步,眾人才恍然大悟。

明白之後即是狂喜。

戰功啊,從天而降的戰功啊!

「卑職願隨千戶前往!」

「千戶,卑職手下使得好弓箭!」

為爭取下船,幾名差點在船艙裡打起來。

最後,千戶拍板,徵用番商和老五等人,看守走私商,留下的官兵再縮減一半。

握著木棍,番商和海賊面面相覷。

讓他們做看守,心寬還是腦子裡缺根弦?

不擔心他們放開走私商,趁機奪船逃跑?

「跑?」一名留下的軍漢冷笑,「楊僉憲的手段,爾等可是見識過。謝十六這樣的都得栽。你們想跑?可以啊,說不得老子也能撈點戰功。」

一邊說,一邊上下左右打量起四人,彷彿在考慮,該從哪個角度下刀才好。

雙嶼已經攻下,這幾人已無大用。敢生出歪心,直接動手,用不著半點猶豫。

被軍漢看得頭皮發麻,番商和海賊激靈靈打個寒顫。

這才想起,藏寶找到,海島攻下,於楊瓚而言,自己不剩多大用處。

雖有承諾在先,難保不會遵守。

畢竟,在詔獄時,曾有先例。

想活命,必須好好表現,證明自己有用。

想到這裡,四人都是咬緊牙關,握住木棍,兇狠瞪著綁在一起的走私商。

誰敢動一下,敲掉門牙!

島嶼北面,炮聲漸停。

兵船靠岸,官兵甫一登島,便列成戰陣,呈碾壓之勢,推平敢於抵擋的海盜。

疤臉海匪命喪官軍刀下,王十九等頭目遲遲不見蹤影,海匪驚慌失措,組織不起有效抵抗,膽破魂喪,望塵奔潰。

「殺!」

得知王十九等頭目已就擒,周、肖兩位指揮使下達同樣命令,見海匪就殺,一個不留!

「島上海匪作惡多端,理當斬草除根!」

楊瓚沒否決,卻也沒有附和。只言本官不知兵事,全由兩位指揮。

顧卿領數名錦衣衛下船,提審王十九,問出島上藏寶之處,當即遣人帶路。

於此,周指揮使沒有表示。

沿途滅掉六股海匪,得了不少好東西。加上即將到手的戰功,已是不虛此行。雙嶼港的金銀,得著是錦上添花,得不著也沒什麼。

況且,金銀再多,錦衣衛在側,也不好動手。

肖指揮使心有不忿,奈何把柄被抓,唯有將鬱悶轉化為戰意,指揮臨山衛瀝海所和三山所的水軍,一路衝殺,滅掉所有海匪,求饒也不放過。

楊瓚下船時,戰鬥將近尾聲。

周指揮使和肖指揮使核對戰況,將首級分割清楚。

「共戮海匪三百七十一人,活捉二百六十八人。餘下或隨謝十六出航,或散入周圍島嶼。」

「尋到海匪藏金一百餘兩,銀八箱,器皿珍玩六箱,茶磚絲綢一十三箱。」

聽言,兩位指揮使都是喜上眉梢。

這些都是從島上搜得,尚未運入藏寶洞窟,算是筆意外之財。。

金銀需上交,餘下之物,需得合計一番。

兩人交換眼神,正要尋個安靜處,忽聽屬下來報,有一艘兵船,打出錢倉所的旗號,出現在島嶼西面。

「錢倉所,可看清楚了?」

「回指揮,確是錢倉所兵船。」

周指揮使皺眉,肖指揮使臉色很是難看。

不用說,必是知曉島上情況,來搶戰功!

「熊七這xx的,一肚子壞水,最會算計!」

狼煙升起時不來,炮聲轟鳴時不來,現下海盜被剿滅,清點戰功繳獲,急匆匆派來一艘兵船,算什麼意思?

「十成是來搶功的!」

周指揮使是「外來」,肖指揮使則屬地頭蛇,知道熊指揮秉性,當即咬牙,道:「不能讓這龜孫子得逞!」

「人既然來了,總不好攔在島外。」

「這事……」

肖指揮使皺眉,忽然看到剛下船的楊瓚,計上心頭。

「不如向欽差請示?」

「不好吧?」

「有何不好?」

肖指揮使低語幾聲,周指揮使微頓,斟酌兩秒,到底點頭。

「也罷,此事當由欽差決斷。」

聽到兩人所求,楊瓚眉尾挑高。

取出不離身的金尺,打量著對方,琢磨該從何處下手。

不想被搶戰功,又不想得罪人,就推他出來,當真打的好算盤。

武人魯直,心思不會拐彎?

騙傻子去吧!

只不過,事情辦好,未必會得罪人。

考慮片刻,楊瓚輕笑,道:「兩位指揮使方才說,有海匪散落附近海島?」

「正是。」

「既如此,不妨將訊息告知熊指揮。」

恩?

周指揮使和肖指揮互相看看,神情都是一變。

楊瓚繼續笑道:「熊指揮使襄助剿匪,本官甚是感激。先時從走私商人處得來的茶磚,本官做主,贈與熊指揮兩箱,二位意下如何?」

既然推他出來,如何行事,旁人最好不要置喙。

周、肖二人臉色微僵,隱約察覺出話裡的敲打,只能點頭。

「來人。」

送出人情,總要讓對方知道。

不假兩人麾下,楊瓚請校尉幫忙,給錢倉所的兵船傳訊。

「賊匪未滅,百姓不安。熊指揮使精忠為民,瀝膽忠君。如能清繳臨近島嶼海匪,擒拿匪首謝十六,本官歸京之後,必上奏天子,為指揮使請功!」

將話帶到,錦衣衛即告辭離去。

看到滿滿兩箱茶磚,熊指揮使拂過虯髯,大笑數聲。

「這楊欽差是個明白人!」

「指揮使,對方分明是藉故攔下兵船,防備我等。」

「你懂什麼。」熊指揮使冷哼一聲,道,「北邊來的,我不知道。臨山衛姓肖的,一肚子花花腸子,從他嘴裡搶肉,不是那麼容易。」

「總不能白來一趟。」

「誰說白來?」熊指揮使道,「兩箱茶磚,抵得上弟兄們一月軍餉。不是說附近島上有海匪,砍幾個,戰功照樣到手。省得和姓肖的掰扯,惹一肚子閒氣。」

話落,熊指揮使令兵船掉頭,巡查臨近小島。

見有零星舢板,立即靠岸,遣官兵登島。

「這楊欽差,年紀應該不大?」

拎起從海匪身上搜到的布袋,倒出幾顆圓潤的珍珠,熊指揮使眯起雙眼。

「姓肖的倒是好運,攀上這位。早知道,本官該早點出兵。」

「指揮使,這些不上交?」

「交什麼。」熊指揮使哼笑,「這是白給弟兄們的。這份人情可不小,回頭都給本官閉緊嘴巴,否則一個銅板別想分到!」

「屬下遵命!」

千戶這才明白,為何指揮使會如此乾脆,一聲不出,調轉船頭。

能從島上逃出,本領必是不小,隨身都會藏些金銀。況且,狡兔三窟,說不定,這些小島上也埋了東西。

「人有數,金銀可是沒數。」

雙嶼有錦衣衛,這些島上可沒有。

尋到東西,天知地知,還不是隨指揮說了算。

「所以本官才說,這份人情不小。」

送兩箱茶磚,言是從走私商人處繳獲,分明是在告訴他,無論搜到什麼東西,都可以截留,一概不過問。

若是能抓到謝十六,功勞更不會小。

得罪人的事,轉手辦得這麼漂亮,熊指揮使自問,九成是做不到。

「這樣的心計手段……真該當面見見,好歹結個善緣。」

打定主意,熊指揮念頭立轉。

先時只想走個過場,趁機撈些好處,現下卻是一心搜尋海匪下落,更遣人返回衛所,傳他命令,調來更多海船,搜查附近島嶼。

「指揮使,這麼大動作,恐會驚動府州官衙,若是府尹問起,該如何應對?」

「怕什麼。」熊指揮使哼笑,「只要能逮住謝十六,就是潑天功勞。老子受了這些年鳥氣,也該鬆快鬆快了。」

謝十六落網,凡和他有過牽扯的官員,都是自身難保。必定是忙著奔走告饒,誰還能顧得上他?

錢財到手,功勞不小。

這些年的窩火憋氣,總算有了發洩渠道。

「本官早就知道,兔子尾巴長不了。匪就是匪,披張商皮也改不掉。現下怎麼樣?說本官不識時務,本官倒要看看,這些識時務的都怎麼死!」

正德元年,五月壬寅,盤踞雙嶼多年的謝十六,被官兵掀翻老巢。

同月,劉瑾入寧波府,聯絡當地鎮守太監,大肆收取官員錢財。更手持名單,凡名單上的官員,表禮不許少於三百兩。

敢不從命,立即有東廠番子上門,持天子密旨,抄家拆房。每每能抄出多箱金銀,少者百餘,多者千兩,巨者上萬。

「咱家奉皇命南下,看不起咱家,三瓜兩棗就想打發,沒那麼容易!」

當地官員被逼得沒法,上疏請天子嚴懲奸宦。

奏疏遞送入京,卻如石沉大海,半點水花不見。

劉瑾得知訊息,愈發囂張,三百兩直接升到五百兩,專門盯著府衙,自府尹以下,一個都不落,全都給咱家交錢!

眾人無法,只能乖乖交錢。上疏彈劾的官員,更要加倍。

先前只是放血,如今卻是割肉。

說理不通,動武不成,只能認栽。

況且,近些時日,光顧著應付劉公公,回過神來才發現,雙嶼的海匪竟被剿了。

謝十六不知下落,錢倉所的兵船,傾巢出動,滿世界找窩藏的海匪,鬧得附近島嶼雞犬不寧,縣城中的青皮混混得知訊息,都收斂起來,老實不少。

還有傳言,錦衣衛蒐集到官員受賄的證據,將要遞送入京,交天子法辦。

這個關頭,沒人願意橫生枝節,再惹一重麻煩。

劉公公一邊收錢,一邊感嘆,滿懷壯志而來,卻沒遇上有價值的挑戰,當真是寂寞。

楊瓚在江浙剿匪,風生水起。

遠在倭國的明朝使團,終於開採出第一批礦石。

為隱藏訊息,嚴嵩當真招募一群當地人,砍伐粗壯樹木,掏空內部,全部裝入銀礦石,送上海船。

當地大名得到武器,立刻出兵,給宿敵迎頭一擊,取得大勝。

「萬分感謝上使!」

逞過威風,拿下一塊地盤,石見大名滿面感激,恨不能抱住謝丕和嚴嵩的大腿,打死也不放開。

處理兩批殘次兵器,謝郎中登船歸國。

嚴嵩立在岸邊,目送官船走遠,回身對上狗皮膏藥似的倭人,只能仰頭慨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將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為國為民,嚴給諫拼了。

謝狀元出使,楊探花剿匪,動靜都不小。但兩者加起來,也沒有顧榜眼鬧出的事影響大。

顧晣臣在朝鮮活動兩月,朝鮮國君竟被推翻!

見到朝鮮送回的官文,禮部官員揉了兩遍眼睛,才確認自己沒看錯。

聯想起江南和倭國傳回的訊息,忽生出跟不上時代,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當回家種田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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