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與宴的明朝官員均肖似嚴嵩,儘量盯著空氣,眼角發抽。

男子剃頭,女子白麵黑牙。

當真是蠻夷之地!

宴畢,謝丕一行回房歇息,看到候在室內的美人,又是一番折磨。

這哪裡是出使,分明是受罪!

最難消受「美人」恩,眾人終於有了最深切的體會。

翌日,不顧挽留,謝丕嚴嵩執意啟程。

臨行前,告知足利氏,近有倭人騷擾明朝沿海,最好嚴加約束。

「如足利將軍無法,我朝亦可出兵。」

倭國管不住,明朝就出手。

朱厚照以聖祖和太宗皇帝為榜樣,處置起倭寇,不會有半點手軟。蒸煮不至於,砍頭是必須。

「是!」

倭人彎腰九十度,連連稱是,言必定頒下條令,加以嚴懲。

「只要發現,必不輕饒!」

謝丕沒有多言,動身離開。

待登上海船,嚴嵩言道:「謝郎中,倭人不可信。」

「我知。」謝丕點頭,道,「今次出使,有錦衣衛打探訊息,倭國結束二王分治,仍呈割據之態。諸大名擁兵自重,不服統轄,互相征伐,長久必生戰亂。」

「一旦亂起,足利氏怕會被架空。」嚴嵩沉思半晌,道,「此事當稟報朝廷。」

對倭國目前的情況,兩人都不樂觀。

「倭人兇狠,且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倭國亂生,江浙福建沿海聚集的倭賊必會更多。提前防範,總比事後補救有用得多。

五月上旬,謝丕一行抵達石見,受到當地大名熱情接待。

送出兩匹綢緞,一套瓷器之後,謝丕避開,嚴嵩以「個人」身份,提出此行目的。

「上使要買山地?」

「正是。」嚴嵩道,「本官欲購木材,此地正合吾意。」

見對方遲疑,嚴嵩言只伐木十年,其後仍歸屬原主。

「如不放心,我等可以定契。」

真是伐木?

大名疑惑難消。

先是番商,後是明朝使臣,莫非山上有什麼好東西?

無奈自身實力不強,周邊對手虎視眈眈,實在沒有太多時間給他考慮。況且,土地在他手中,明朝人不可能永遠不走。只要增強實力,發現山中秘密,大可將其奪回!

「如閣下能履行承諾,提供兵器,這座山便交給閣下!」

「自然。」

嚴嵩頷首輕笑,沒有漏看對方的表情變化。略微思量,便知打的是什麼主意。

可笑!

心下暗自嗤笑,面上卻未顯分毫。

契書當場寫下,第一批交付的長矛,將在六月中旬送到。

對方想要火器,被嚴嵩拒絕。還想糾纏,嚴嵩直接揮袖,作勢要走。

「此地佳木,他處亦可尋。」

潛臺詞,買下石見山,為的是山中木材。如果石見大名不賣,周防、安芸、出雲,哪裡不能買。

嚴嵩的演技,未臻最高點,達到爐火純青。但蒙幾個倭人,實在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談判的結果,嚴副使得償所願,大獲全勝。

倭人被各種收拾,還要點頭哈腰,捧著契紙,連聲道謝。

看過契紙,謝丕挑起一邊眉毛。

山買下,附近的土地也圈了不少?

「山中開礦,必驚動山下村民。如此以來,總能多出些保障。」

無論謝丕還是嚴嵩,都不認為能長久佔據銀礦。除非明朝派兵,攻下這片土地。

問題是,內閣六部定不會輕易點頭。

倭賊作亂,斬殺即可,派兵遠征實不可行。何況,窮山惡水,打下來有何用?

韃靼才是明朝的心腹大患。如倭國,尚不被士大夫們放在眼裡。

如是為了銀礦,更不可行。

違反聖人之道,絕對不行!

想到種種可能,謝丕和嚴嵩都是搖頭。

為今之計,只能儘快勘探礦脈,加緊開採。採出多少是多少,銀礦石冶煉麻煩,直接裝船,運回大明再行處置。

兩人計定,當日便遣佛郎機人帶路,尋到發現銀礦石之地。以此為中心,同行工部官員四下勘察,很快發現礦脈。

謝丕和嚴嵩精神一振,當即寫成奏疏,加蓋印章,由隨行錦衣衛送回大明。

在此之前,他們尚需在倭國留一段時日。

為保銀礦秘密,嚴嵩下令,召集附近村人,開始沿山腳伐木。

「每日一頓飯,另有工錢。」

此時,倭國正鬧饑荒,知曉有飯可吃,還有工錢可拿,村民傾巢而出。多數男子連身衣服都不穿,赤著腳,一條兜襠布,拎起斧頭就上山。

石見大名得知訊息,先前的疑慮消去幾分。

一邊觀賞瓷器,一邊幻想,等兵器到手,必要給宿敵好看!

與此同時,楊瓚一行進入浙海。

官船停泊海上,番商和兩名海賊乘坐自海匪處繳獲的商船,運送茶葉絲綢上岸。

同行有六名衛軍,皆換下袢襖,著短打,做家人打扮。

王守仁一身青色儒衫,頭戴四方巾,開口子曰,閉口之乎者也,將一個屢考不第,淪為帳房先生的酸丁形象,演繹得活靈活現。

不知內情的衛軍攔住商船,仔細檢查路引,知對方所運俱為茶葉絲綢,並無違禁之物,方許商船停靠。

一名番商留在船上看顧貨物,另一人下船,帶一名海匪,三名衛軍,三繞兩繞,尋到一處不起眼的宅院,正是海賊在岸上的聯絡窩點。

番商海賊都是熟面孔,門房立即通稟,將人迎進門內。

半個時辰後,幾人走出宅院,隊伍裡多出兩張生面孔。

當夜,楊瓚得到訊息,事情順利,兩日後,商船離港,前往雙嶼。

事情剛起頭,放心太早。

拿起錢寧送回的秘信,看著紙上蒼勁的字型,楊瓚微微垂下眼睫。

數月不見,思念猶如潮湧。

否認實是違心。

他栽了,就這麼簡單。

應天府

顧卿得到名單,先往鎮守府見過傅容,又以長安伯的名義,向魏國公府遞出拜帖。

魏國公很快有了回應,隔日,戴銑即被提出死囚牢,移交大理寺重審。

一時半刻,罪名難以洗脫。好歹能保住性命,不會不明不白死在刑部大牢。

三日後,顧卿啟程,離開應天府。傅容寫下親筆信,請顧卿轉交鎮守浙江太監劉璟。

「江浙之地,咱家幫不上忙。劉璟兼任東廠顆領班,手下有不少番子,必有大用。」

「多謝。」

顧卿離開時,向傅容表示,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傅容送出城門口,目送馬車遠去,好似了卻一件心事,笑得極是暢快。

「咱家的寶沒押錯。這長安伯,實非尋常人。」

馬車離開應天府,過廣德州,經四安鎮,直往湖州府。

見過湖州知府,換過關防印信,顧卿日夜兼程,僅用數日便抵達錢塘。其後轉水路,先後經過瀝海所,臨江衛,三元所。

遞出錦衣衛牙牌,見到衛所指揮千戶,顧卿不多言,直接兩個字:調兵。

「沒有朝廷下令,兵部印信,衛軍豈可輕動!」

顧卿挑眉,先宣讀天子密令,後取出戴銑記錄的名單。

幾名指揮千戶,手底下都不乾淨。見到顧卿遞出的名單,當即冒出冷汗。

「剿滅海匪乃衛軍之責。本官攜天子敕令,諸位還有什麼話說?」

顧卿不擔心對方會通風報信,更不擔心撕破臉皮。

名單掌握在手,這幾人要保住性命官途,必會竭盡全力,剿滅知情的海匪。

別說洩露訊息,誰敢這麼做,九成被亂刀砍成肉泥。

扇過巴掌,總要給顆甜棗,錦衣衛深諳其中道理。

「諸位放心,剿滅這股悍匪,即是潑天之功。幾位的名字定會從名單上抹去。」

幾人都不笨,知道沒有退路,當即表示,願聽長安伯調遣。

這份名單,十成是從許光頭手中流出。

海盜頭子陰險狡詐,早存心思算計自己,才會記錄得這般詳細。不被錦衣衛查到,日後也會成為威脅自己的把柄。

與其擔驚受怕,不如狠下心腸,從源頭消滅隱患。

即便事發,也可算作「戴罪立功」,官保不住,總能保命。

殺掉顧卿,魚死網破,入海為寇?

絕對是腦袋被門夾過,傻到不能再傻。

一日為賊,終生難脫汙名。

家中妻兒老小,宗姓族人都在岸上。自己落草,全族都要被拖累,死了也沒臉去見祖宗。

想保住自己,只有一條路:剿匪,殺了許光頭!

至此,楊瓚的計劃終於成形。

炮口張開,弓弦拉滿。

只待時機成熟,海島亮刃!

在那之前,還需送劉公公上岸。畢竟,轉移江浙大小官員目光,吸引火力,拉動仇恨值,也是計劃中的重點。

金尺寶刃之前,劉公公只能鼓起鬥志,擼起袖子,掃視一眾對手,掐個昏天暗地。

所謂犧牲奉獻,壯懷激烈,蓋莫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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