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彬抱拳,眺望陡峭山崖,也是牙酸。
真要爬上去?
目測高度……不成,再看他也得暈。
官船駛近海島,放下小舟。
劉瑾閉著雙眼,幾乎是滑到舟上。
江彬很是費解。
怕成這樣,還要登崖頂觀景,果然公公的想法奇特,非尋常人可以理解。
一行人往懸崖前行,官船橫過,恰好擋住兵船視線,掩藏住從水道行出的一艘小船。
王守仁和錦衣衛輪番下水,按照番商指點,在一處稍淺的位置,先後尋到十隻木箱。
箱子大小不一,最大兩隻已半沉入砂中,有貝類覆在箱上,不是仔細找,很難發現。
錢寧水性最好,解開腰上漁網,先套住兩隻小箱。立即有錦衣衛跟上,以麻繩繫緊,確定不會鬆脫,先後向水面游去。
十隻箱子,必須分批次綁好,再運出河道,送上官船。
沒有輔助工具,眾人在水下的時間有限。且海水冰冷,饒是身體再好,火氣再旺,也凍得嘴唇發白。
王守仁三次下水,動作利落,絲毫不遜色錦衣衛。
最大的一隻箱子,是他和錢寧合力,方才在沙中尋出。綁好之後,兩人浮出水面,手臂搭在小舟上,都已筋疲力竭。
錦衣衛沒了力氣,捆綁漁網的繩索,全被纏在番商身上。
「別動,老實待著。」
錢寧雙手撐起,回到舟上,舉起最後一條繩子,直接捆了三圈,末尾還緊了緊,差點把番商勒斷氣。
「快走!」
拖著箱子,行速自然減慢。
好在繩子夠長,除錢寧和王守仁,錦衣衛都沒上船,而是在水中推動小舟,加快前進速度。
「這樣不行,還是太慢。」
王守仁站起身,目測一下距離,抓著番商,直接跳進水裡。
錢寧明白他的用意,隨後躍入水中,拽著番商,向官船游去。
十二人互相輪換,速度增快一倍。
番商卻是嚇得魂不附體。
手腳都被捆住,動彈不得。一旦錦衣衛鬆手,必要沉底。
好在距官船不算太遠,望到水中情形,楊瓚立即讓人放下長繩。
費了一番功夫,十二人先後登船。
候命的京衛和船工立即開始用力,拉動繩索。沉在水道里的寶箱,一隻接一隻露出海面。
「起!」
尋到藏寶箱,不興奮是假的。
待十隻箱子提上甲板,一字排開,不只楊瓚,王主事都在雙眼放光。
四隻箱子是他尋到,興奮之外,更多幾分成就感。這樣的激動,語言難以形容。若是可以,當真想多體驗幾次。
不知不覺中,王守仁對探海尋寶生出無盡的興趣。
這樣的結果,怕是楊瓚都沒能料到。
「給劉公公發信,可以離島回船。」
箱子運回,劉瑾自不必繼續在懸崖上受罪。
船上旗幟揚起,劉瑾望見,當即鬆了口氣。
佯裝欣賞美景,實則頭暈目眩,眼冒金星,滋味非一般難受,
「這景沒什麼好看,回去。」
話落,劉瑾抬腳就走,江彬和護送的衛軍目瞪口呆,回過神來,只能一個勁運氣。
說好的是他,說不好的也是他。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來,沒等喘口氣,又要馬上下去,溜人玩嗎?
回到船上,好奇尋到的寶物,劉瑾提起精神,先往楊瓚艙房。
艙房不大,自然容不下所有木箱。楊瓚下令,將箱子都運入底艙,即是原本存糧之處。
這樣一來,劉瑾自然撲了空。
問明情況,掉頭下到底艙,發現艙裡點著風燈,鴉雀無聲。
數人背影正對艙門,中間圍著幾隻箱子,均是屏息凝氣,似僵住一般。
劉瑾上前兩步,探頭向內看去。
饒是見多宮內珍寶,仍不免倒吸一口涼氣。
十隻箱子,僅開啟五隻,裡面的東西無不連城之價。
最小的兩隻箱子,一隻裡滿是珍珠,小如米粒,大如龍眼,堆疊在一起,潤澤光亮。另一隻裝有金銀首飾,打磨成花鳥蟲獸,璀璨奪目。最上一枚玉佩,竟雕琢著龍紋!不似本朝之物,倒似唐宋時的古董。
餘下三隻箱子,有赤紅的珊瑚樹,底座鑲嵌寶石,只比天子賞賜給楊瓚的那株矮上幾寸;有未經打磨的寶石,稜光閃爍,奪人眼球;還有整箱的金銀器皿,看不出年代,觀其外形,均非本朝之物。
劉瑾雙眼瞪大,終於明白,為何所有人都不出聲。
「僉憲,可要繼續開?」
「開!」
一小股海盜,藏寶便如此之巨,難以想象,許光頭之流又將是何等豪富。
錦衣衛領命,餘下五隻箱子被一一開啟。
最大兩隻,堆著各種形狀的銀塊,成色不一。王守仁和錢寧看過,確認箱中並非官銀。
番商壯著膽子上前,指著一塊銀餅,道:「大人,這些銀餅應是倭國之物。」
「你確定?」楊瓚拿起一塊銀餅,或許是摻了雜質的關係,成色實在一般。
「小的同謝十六交易,收過幾袋,都是許光頭從倭人手中得來。」
「哦。」
楊瓚點點頭,將銀餅扔回箱中。
餘下幾隻箱子,多是金銀之物,沒什麼出奇。
唯獨一塊灰白色「木頭」,堆在銀中,隱隱散發香味,引來眾人側目。這樣一塊木頭,放在藏寶的箱子裡,實在有些奇怪。
楊瓚正自不解,袖子忽被拉了一下。
轉過頭,發現劉瑾正擠眉弄眼,本能快于思考,險些一尺子抽下去。
「楊僉憲,咱家若是沒看錯,這可是寶貝。」
「寶貝?」
「龍涎香!」
「你說這是什麼?」
楊瓚吃了一驚。
傳說中各種高大上,天子御用的香料,就是這麼灰不溜秋的一截「木頭」?
仔細回想後世對龍涎香的介紹,楊瓚眨眼,再眨眼,仔細端詳箱子裡的東西,終於相信,劉公公沒說謊。
既在宮內伺候,自然見過不少好東西。對上用之物,定是比他人瞭解。
龍涎香無法估算價值,只能和珊瑚珍珠放到一邊。錦衣衛清點過金銀,記錄下數目,抄錄成三份簿冊,分別由楊瓚,王守仁,劉瑾保管。
「他日運寶回京,此將呈送天子。」
王守仁沒多言,接過冊子收好。劉瑾萬沒想到,他也有份。看著楊瓚,半晌沒動。
「劉公公?」
「楊僉憲,可否容咱家再核對一遍?」
「自然。」
凡事同楊瓚扯上關係,劉公公都要萬分小心。秉持著十二萬分認真的態度,一一開箱子,重新清點。過程中,竟在一隻箱子發現夾層,取出來,又是一張海圖。
「這……」
海圖很是粗糙,畫的都是些什麼,根本辨認不出。
夾層裡還有一本削成薄片,用牛筋串聯的木簡。包裹幾層油布,本以為是古物。未料想,木簡上都是人名。
楊瓚沒看出蹊蹺,王守仁忽然皺眉。
「此二人,似是浙江布政使司官員。」
心中閃過多個念頭,楊瓚拿起竹簡,重新裹上油布,向王守仁搖搖頭。
後者領會其意,不再多言。
金銀重新清點完畢,留王守仁和劉瑾收拾首尾,楊瓚帶著木簡回到艙房,取紙筆抄錄。其後同錢寧商議,船過浮山前所,暫時靠岸,遣人快馬加鞭,將名單送去揚州府。
事關重大,最保險的辦法,錢寧親跑一趟。
「還請錢百戶幫忙。」
「僉憲有命,下官斷不敢辭!」
海上行船,同陸上關係斷絕。
南直隸和江浙官員不知欽差行到哪裡,楊瓚同樣不曉得,江浙等地都發生了什麼。
託錢寧送信,一來是為保險。二來,即便到了浙江,楊瓚也不打算立即登岸。海圖上標註的最大一處藏寶地,現已為許光頭手下佔據。番商言,進京之前,同謝十六最後一次交易,即在此處。
兩艘兵船,幾百名衛軍,南下一趟,什麼事都不做,未免枯燥。不求一舉剿滅海盜,探聽一下虛實,摸一摸根底,總是好的。
在靈山衛送走錢寧,楊瓚將計劃說出。王守仁和劉瑾早有準備,並未多言。
對劉公公來說,到了江浙,即要擼起袖子開掐,逮住一個掐一個,逮住兩個掐一雙。與其大驚小怪,不如省點力氣。
番商和海盜卻是傻眼。
「大人,您要探謝十六的虛實?」
「正是。」
楊瓚坐在椅上,緋色官服,黑色烏紗,腰束金帶,本該懸掛在金帶下的牙牌,此刻正被握在手中,觀其大小厚度,充板磚砸暈幾個,應該不成問題。
番商嚥著口水,終於意識到,先前的預感不是虛假,這位年不及弱冠,卻比官場老油條還會謀算的主,尋寶只是順帶,其真實目的,八成是要剿匪!
和江南官員撕扯,不是楊瓚專長。有劉公公當前,他自可退後觀戰。
滅掉江浙最大一股海匪,才是他的最終目的。
官匪勾結,關係網緊密?
官官相護,找不出下手的地方?
沒關係,有劉公公和地方官開撕,他只朝海匪下刀。
打蛇打七寸,舉起大砍刀,什麼陰謀詭計都是白費。
手持天子密令,欽差剿匪,名正言順。
誰敢阻攔,正可說道一下,護著同僚,尚可辯解。護著海盜,是想作甚?
造反?!
此舉的確危險。但不探虎穴,安得虎子。不殺雞儆猴,如何能在江浙開啟局面。仔細衡量,這樣的險值得冒。
何況,他不是孤軍奮戰。
推算時間,在揚州府養傷的顧千戶,八成已接到他的書信。加上錢寧帶去的名單,以顧千戶的能力,此時應該有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