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能早點醒悟?
如果早些明白,也不會連先帝最後一面都見不著……
費盡心力,總算送出訊息的壽寧侯,日盼夜盼,巴望著等來召他回京的旨意。
只可惜,他註定要失望。
和宮內的最後一線聯絡,被張太后親手截斷。不出意外,張氏兄弟必將於泰陵終老,再出不得山中半步。
司禮監中,看到清寧宮來人,戴義破天荒愣了兩秒。
今天吹的什麼風?
「太后娘娘真是這麼吩咐?」
「自然。」
宮人表情肅然,眉頭緊蹙,似對戴義頗有幾分不滿。
她還能矯稱懿旨不成?
「太后娘娘有令,奴婢自當遵從。」
戴義彎腰,向清寧宮方向行禮。
宮人滿意離開,留下的兩個中官面如死灰,驚神破膽。
「來人。」
「奴婢在。」
「將這兩個帶下去。」戴義袖著手,冷笑數聲,道,「真以為咱家不知道,你們暗中為宮外傳遞訊息?看你們是坤寧宮老人,伺候太后娘娘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才沒急著下狠手。聰明的就該老實點,縮起脖子過日子。如今自己尋死,也怪不得咱家。」
兩名中官不能說話,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單是壽寧侯也就罷了。」戴義俯身,陰惻惻的盯著兩人,說道,「早先借著僧道,暗中為西北邊那兩位遞送訊息,當真是活夠了。」
「唔——唔——」
中官驚駭欲絕,戴義直起腰,居高臨下,目光冰冷,渾似在看兩個死人。
「既是太后娘娘有命,咱家自要辦好這差事。知道的都說出來,咱家會給你們留個全屍。」
「唔——」
中官掙扎著被拖下去,戴義袖手立在門前,正要轉身,忽見陳寬從對面走來,行色匆匆,顯是有急事。
「什麼事這麼急?」
「南邊出事了。」
提督王嶽病倒,司禮監和東廠由戴義掌管,大小事都要報到他的跟前。陳寬是內官監掌印,王嶽不能理事時,助戴義協理東廠。得番役稟報,立即趕來見戴義。
「南邊出事?」
「牟斌親自透出的訊息,說是……」
陳寬湊到戴義耳邊,幾句將事情講明。
「這事牽涉不小,錦衣衛鎮撫使脫不開,牟斌怕要栽跟頭。」
「這關咱們什麼事?」
「關係大了。」陳寬額頭冒汗,「江浙福建都有鎮守太監,每年的歲銀都有多少?怎麼可能沒一點牽扯!」
「這……」
戴義神情變得嚴肅。
「單是走私,總能壓下去。殺幾個,順便抄幾家,避開風頭,可以留到日後慢慢收拾。」陳寬道,「若是下邊吃了倭賊海盜的贓銀,哪怕不知情,也會被有心人翻出來。到時候,牟斌吃掛落,咱們也好不了。」
陳寬的話,雖有些危言聳聽,卻也著實在理。
「依你看,這事該怎麼辦?」
鎮守兩廣的太監被召回,罪列數條,其中之一就是收受賄賂。
江浙福建的鎮守太監,手頭定不怎麼幹淨。尋常還罷了,若是牽連上海盜,等不到奉召回京,當即就要正法。
「牟斌透出訊息,就是獨木難支,尋咱們幫忙。」陳寬道。
「下邊的人犯了事,是打是殺,全該由天子決斷。細細查詢,順藤摸瓜,當可肅清江浙福建的假倭。雖有些難,總能拿下。若是朝中的人攙和進來,怕是內賊除不掉,咱們先被扣上一堆罪名,逐出神京。」
「我聽說,翰林院的楊侍讀昨天去過詔獄。隨後就關在長安伯府,一直沒出門。」
「楊侍讀?」
「據說,那幾個番商海盜為爭一張海圖,才落到錦衣衛手裡。圖上有藏寶,還有銀礦!」
「什麼?」
戴義瞠目。
「果真?」
「沒見到實物,咱家也不能十分肯定。」陳寬道,「不過,從牟斌透出的意思,怕是真有玄機。」
「既如此,咱家就幫這個忙。」
戴義喚人,讓東廠的檔頭給北鎮撫司送信。不管牟斌怎麼做,他都會幫上一把。
「等張永劉瑾到監中輪值,讓他們來見咱家。」
「是。」
監丞退下,戴義將陳寬請入房內,說是幫忙,具體怎麼幫,幫到什麼份上,還需仔細商量。
正德元年,正月十七,上元節休沐最後一日。
楊瓚穿上御賜麒麟服,帶上寫好的奏疏,懷揣金尺,手持腰牌,走進奉天門。
今日不上朝,朱厚照沒事可做,乾脆令中官在東暖閣前擺開架勢,再度演練太宗皇帝戰陣。
隊伍中,赫然有三名武學教習,其中之一既是江彬。
隨旗官號令,號角響起,鼓聲隆隆。
手持刀槍的禁衛開始列陣。
經武學教習演練,戰陣大有不同。雖無多少殺氣,到底步履齊整,刀槍揮舞得分外有力。
朱厚照身著鎧甲,手按寶劍,看到此景,不禁熱血沸騰。
正看得興起,高鳳翔忽然來報,翰林院侍讀學士楊瓚請求覲見天子,正候在乾清宮門前。
「楊先生來了?」
朱厚照興致正高,未令眾人停下操演,直接將楊瓚請到東暖閣前,一同觀陣。
「臣貿然請見,還請陛下恕罪。」
行禮之後,楊瓚即開口請罪。
「不罪。」朱厚照道,「楊先生來得正好,可與朕一同觀看操演。」
「臣遵旨。」
楊瓚沒著急取出奏疏,站到朱厚照身邊,耐心陪天子「玩耍」。
把熊孩子哄高興了,事情會更加順利。順帶了解一下禁衛的訓練情況,何樂而不為。
鼓聲敲響,戰陣繼續。
陣中禁衛更加賣力,看得朱厚照連連喝彩,拍手叫好。
楊瓚面上帶笑,偶爾稱讚幾句。直到戰陣結束,朱厚照仍不盡興,還要繼續操演,方開口道:「陛下,臣今日覲見,實有要事稟奏。」
「楊先生有事,為何不早說?」
朱厚照貪玩,卻也知曉事情緩急。當即摘下頭盔,令眾人退下。
君臣走進暖閣,立刻有宮人送上熱茶糕點。
張永和谷大用知機,不留旁人,親自守在門前。
楊瓚自袖中取出奏疏,恭敬呈送御前。
吃完兩塊米糕,朱厚照擦擦手,翻開奏疏,囫圇個掃過一遍,雙眼立即瞪大。
「楊先生,這上面所寫俱是實情?」
「回陛下,俱是實情。」
「可恨!」
猛的一拍桌案,朱厚照氣得雙眼通紅,髮踴沖冠。
「食朝廷俸祿,本該護衛萬民,竟敢如此!該殺,全都該殺!」
楊瓚垂目靜立,沒有出言規勸,也沒有火上澆油。
等朱厚照發過一通火氣,又取出一封奏疏,連帶趙僉事翻譯過海圖,一併奉上。
朱厚照氣哼哼的翻開,本以為又是地方官員受賄犯法,番商海盜肆意妄為。哪承想,入目的不是藏寶,就是銀礦。
百餘言,可總結為一字:錢。
看看奏疏,再看看楊瓚,不過五秒,少年天子由怒轉喜。再看海圖,盯著幾座重點標註的小島,嘴角咧開,雙眼歘歘放出金光。
錢啊,這可都是錢啊!
「楊先生,朕欲取之,當如何做?」
銀子送到眼前,不要白不要!
楊瓚嘴角抽了抽。
這位當真是爽直,半點也不客氣。
「陛下,藏寶皆在島上,需有海船方可運回。銀礦在倭國,保險起見,當遣人事先勘察,確定無誤,才好動手。」
天子直率,他也不好藏著掖著,怎麼直白怎麼說。
是否不符君子之道……反正沒外人聽見。
「恩。」
朱厚照沉吟片刻,道:「戰船不能呼叫,被百官知道,朕會被煩死。」
楊瓚表示理解,就此事,奏疏上亦有寫明。
「這幾名番商有兩艘海船,船員齊備,應可出航。」
「不夠,再多找幾艘。」
朱厚照搖頭,兩艘船能頂什麼事。
「不是供出了同夥?凡有船者,一律上繳。」
人抓起來,船歸自己,船員湊齊,出發探寶,穩賺不賠的買賣。
「陛下聖明。」
「至於倭國銀礦,」想了片刻,朱厚照忽然一拍手,「父皇曾命工部鑄造各軍民宣慰使司金牌,尚未送出。朝鮮使臣求了多次,朕都沒答應。如今正好用上。」
「陛下之意,是鑄造金牌下賜倭國,藉機派使臣前往?」
「楊先生覺得如何?」
「陛下英明。然金牌過於靡費,可否以他物代之?」
給倭人金牌?
堅決不成!
「楊先生說得有理。」
朱厚照點點頭,大筆一揮,金牌換成石牌,經楊瓚提醒,又覺得費時,乾脆換成木牌。
「陛下英明!」
楊瓚拱手。
「這使臣……」
朱厚照雙眼湛亮,滿懷期待的看向楊瓚。
本著「友愛互助」的原則,楊侍讀「大公無私」的推舉了謝狀元。
「謝卿家?」
「正是。」楊瓚道,「謝郎中博聞多識,於番邦文字多有涉獵。且遠見明察,行事極有章法,必能擔此重任。」
「好。」
朱厚照接受建議,令張永送上黃絹。
尚在抄錄資治通鑑的謝狀元,尚且不知,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又被楊探花坑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