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自接掌南北鎮撫司,尚未出過此等紕漏,栽這麼大的跟頭。

一旦查證屬實,哪怕為堵住悠悠眾口,保住錦衣衛的名頭,天子的顏面,他也當自摘烏紗,乞致仕。

廠衛名聲不好,牟斌努力半生,萬事謹慎,才得今日局面。

此事傳出,諸般努力都將付諸流水。

牟斌氣很已極,握緊拳頭,猛然捶在桌上。

砰的一聲,兩指厚的木板應聲而裂,碎木落在地上,發出聲聲鈍響。

「查!」牟斌咬牙,道,「北鎮撫司不動,由南鎮撫司派人,必要查個清楚明白!凡有涉及其中,絕不輕饒!」

牟斌發這麼大的火,趙榆顧卿都有些吃驚。

「指揮,屬下以為,不可如此大張旗鼓。莫如先遣北鎮撫司緹騎暗中查探,握住實據,再行論斷。」

每隔幾日,即有北鎮撫司緹騎出京,暗中南下,尚可瞞住一段時間。若直接由南鎮撫司派人,必引來朝中目光。引來言官彈劾,事情發展再難掌控。

「指揮使,謹慎為上,還請三思。」

正月裡,為革鎮守太監及京衛冗員一事,天子和朝中文武僵持不下。

禁衛首當其衝,錦衣衛自然不會落下。

先是跋扈肆行,無視朝廷法度,濫捕濫抓,乞嚴懲不貸。後是人員冗濫,消耗庫銀甚巨,請罷黜裁汰。

一樁樁一件件,俱都朝向廠衛開火。

日前天子下詔,召還數名鎮守太監,嚴懲不法,情勢有所緩和。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根源難除,矛盾始終無法徹底解決。

這個關頭,突然冒出江浙福建之事,地方官員固有牽涉,錦衣衛亦被推到風口浪尖。甚至,為儲存自身,涉事者必將互相攀咬,咬出一個算一個,誰也別想逃。

無論真假,只要有錦衣衛鎮撫被供出,牟斌都會被捲入。他不主動請辭,承擔「罪責」,旁人也會「幫忙」。

拿下幾個校尉力士,算得上什麼,對錦衣衛指揮使下刀,才是真英雄。

什麼交情,這個時候都不頂用。

為保全自身,凡是同牟斌有交往的文官,必會第一時間劃清界線。

冷眼旁觀,不落井下石,已是萬分厚道。狠咬幾口,才會真的要人命。

推他人頂罪?

以牟斌的性格,實在做不出來。

想明這一切,牟斌不由得長嘆,怒火消失,悵然瞬間湧上。

「是我考慮不周,便從爾等之意。」

趙榆抱拳,留下臨摹的海圖,言南鎮撫司尚有事,不便多留,便告辭離去。

牟斌點點頭,沒有馬上詢問獄中關押的疑犯,而是對顧卿道:「徐同知告老,其長子降級襲百戶,年後既入北鎮撫司。同知之位不可久空,明日過後,本官即上疏奏請天子,薦你為錦衣衛北鎮撫司同知,仍管詔獄。」

「指揮使厚愛,屬下……」

「不必多言。」

打斷顧卿的話,牟斌道,「天子不日將要大婚,禮部已擬定章程。本官忙不過來,明日,你且到北鎮撫司安排相應事宜。詔獄中的人犯,既已查明身份,取得口供,暫且關押,不必多審。等上元節後,一切交由天子定奪。」

「遵命。」

顧卿抱拳行禮,牟斌臉上始終帶著語鬱色,沒有片刻舒展。看過海圖供詞,無心提審番商海盜,留下兩句話,即匆匆離開詔獄,返回北鎮撫司。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坐以待斃。

「日後當行事謹慎,該狠心的時候,絕不能手軟,莫要學我。」

話中大有深意,楊瓚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又覺不太可能。

顧卿恭送牟斌,轉身看向楊瓚,道:「楊侍讀可要見獄中人犯?」

自是要見。

「如此,請隨我來。」

顧千戶親自引路,仍是七拐八拐,方才穿過三堂,走進獄中。

「千戶。」

校尉行禮,獄卒取下鑰匙,徑直走到左側第五間囚室前,開啟鐵鎖。

「楊侍讀請。」

楊瓚動動嘴唇,終究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目光轉向室內三人,瞬間挑起眉毛。

在燈市中,沒來得及仔細看,現下對面,發現這三人都有幾分眼熟。

仔細回想,方才恍然。

回京之時,行過皇城門,穿過街市,曾見過幾名番商,這三人皆在其中。

心中瞭然,面上不顯。

楊瓚走到囚室內,肅然神情,道:「爾等走私貨物,犯下重罪。私結海盜倭賊,罪上加罪,依律當斬!」

三名番人久在國朝,多次同府衙官吏往來,自然曉得,自己走私結倭,落到錦衣衛手裡,恐難逃一死。

先時懷抱僥倖,想通過「獻」寶求得一命。

未料想,希望眨眼破滅。

眼前之人,年不及弱冠,儒衫方巾,實在猜不出來歷。但能走進詔獄,當著錦衣衛的面喊打喊殺,絕非一般人。

不是京官也是勳貴。

若是官員,品級定不低。

想到這裡,三人忙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小的錯了,請留小的一命,小的願做牛做馬,做大人的僕人,任憑大人差遣!」

頭磕得砰砰響,淚水鼻涕糊了滿臉。

過了許久,三人近乎要絕望,認命等死,頭頂忽傳仙音。

「無論何事,爾等都願意做?」

「願意!」

「我等願意!」

只要能保住性命,哪怕滾刀山下油鍋,也要拼上一拼。

「很好。」

楊瓚輕笑,彎腰蹲下,同三人平視,道:「只要爾等用心,事成之後,我保爾等不死。如生出二心,陰奉陽違,後果可是會相當嚴重。」

「大人……」

「放心,不砍頭。」

聽聞此言,番商非但沒有鬆口氣,反而抖得更加厲害。

眼前之人,同先時審問他們的錦衣衛何等相似。

「凌遲,聽說過嗎?」

見番商臉色煞白,楊瓚笑得更加和藹。

「我觀三位均是分量不輕,割上幾百刀,應該不成問題。」

番商面無人色,淚流得更急,連驚帶嚇,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兇狠的倭人,殺人不眨眼的海盜,他們都曾見過。沒有相當的膽量,怎麼敢做走私行當。

但是,如楊瓚和趙榆一般,面上帶笑,說話和氣,字裡行間不見威懾,卻讓人冷到骨子裡,實是讓人驚恐畏懼到極點。

加上顧卿在一旁虎視眈眈,三人手腳冰涼,僅存的膽氣也在瞬間消散。

「大人,無論大人說什麼,小得一定照辦!」

哪怕揮刀互砍,也絕無二話!

「很好。」

楊瓚笑眯眯點頭,站起身,轉頭看向顧卿。

「千戶,借一步說話。」

顧卿上前兩步,依楊瓚之意俯身。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緣,顧千戶脊背忽然一僵。

楊瓚暗笑,他就是故意的,怎麼著?

被調戲多次,還不許他找補回來?

「此三人有用,為取藏寶,可這樣……」

一番低語,顧卿再維持不住嚴肅表情。顯然,對楊侍讀的「聰明才智」有了進一步認識。

「顧千戶以為如何?」

「可行。」

「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千戶,如何?」

「好。」

得到肯定答案,楊瓚喚獄卒送來紙筆,林林種種列下數十條,一併留給顧卿。其後由校尉帶路,快步離開囚室。

為保事成,必須得到天子支援,還要提防朝中部分人聞訊搗亂。

時間緊急,容不得耽擱,必須儘速安排。

楊瓚離開後,顧卿沒有親自動手,吩咐獄卒將三人帶去囚室,按照楊瓚列出的清單,逐項詢問。

兩艘海船在哪?寧波?很好,全部上交。

船上海員幾人?名單列出,全部緝拿。

走私貨物渠道為何,老實交代。累年所得,九成上繳!如何為倭人傳遞訊息,不可隱瞞一詞。如何為海盜銷贓,統統都要說清楚。

航海路線,貿易路線,都在圖上標出來。

不會?

能繪製海圖,不會標註路線,簡直笑話。

還不會?

鞭子開抽,多抽幾下就會了。

問到最後,三名番商已是抱頭痛哭,幾欲自戕。

本以為帶路尋得海盜藏寶,交出積年所得銀兩,便能保得一條性命,從獄中脫身。

哪承想,對方不只要扒皮,更要敲骨吸髓,連骨頭渣渣都不放過。

被如此剝削,哪裡還有活路?

就算能活著出去,被供出來的倭人海盜也不會放過自己。

要想活命,只能死心塌地為錦衣衛辦事,同「過去」一刀兩斷,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供詞越壘越高,校尉力士臨場發揮,問出不少倭國秘事。

顧卿坐在椅上,手指規律的敲擊著扶手,表情冰冷,周身煞氣瀰漫。

刑房中,校尉力士,班頭獄卒,都以為顧千戶對番商的口供不滿,加大力氣,鞭子舞得虎虎生風。完全沒發現,英明神武的顧千戶,心思根本不在此處,正光明正大的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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