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要是能救他出去,也不會等到今日。

周瑛搖搖頭,開始抓背。

對比後進來這幾個,顧靖之對他稱得上客氣。好歹早晚膳食不缺,也沒對他下狠手。

聽著壯漢的慘叫,周瑛收回手,整理一下外袍,望著囚室一角,發出一聲感嘆,相當富有哲理。

痛苦和幸福,果真都需要對比。

顧卿取得口供,沒有急著遞送宮中,而是離開刑房,前往關押番商的囚室。

不知趙榆用了何等手段,三個番商皆老實跪在地上,問什麼答什麼,半點不敢摻假。

「這幾人確是大食後裔,祖上卻不是黑衣大食,而是白衣大食。」趙榆站起身,面上依舊帶笑,道,「據說還有王室血脈。」

「白衣大食?」顧卿蹙眉。

「顧千戶不曉得?」

顧卿搖頭。

「難怪。」趙榆道,「白衣大食在黑衣大食前立國,末代王朝距今,少說有四五百年。」

「趙僉事如何確認?」

「本官先祖曾隨船隊出海,中途遇上過大食的商船,往來經過均有記載。」

顧卿沒有多問,取出壯漢的口供,翻過兩頁,道:「五人祖籍徽州,三人為農戶,兩人為軍戶。弘治二年隨商隊輾轉至江浙,私結番商走私貨物,其後更淪為盜匪。」

「海盜?」趙榆收起笑容,「可同倭賊勾結?」

「沒有。」顧卿道,「五人招募的海匪均同倭賊有仇。海上遇到,無論真倭假倭,必斷頭沉海。」

趙榆神情微緩。

「這三名番人,居我朝日久,表明經營雜貨,實從事走私行當。手中握有兩艘海船,同倭國暹羅等貿易。市貨之外,暗中繪製海圖,為倭人傳遞訊息。」

顧卿說話時,三名番商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據言,三人私賄寧波府衙官吏,多行不法。」

「賄賂何人?」

「因做得機密,外人皆不知。」

「不知?」

趙榆冷笑,轉向面如死灰的三名番商,道:「爾等在這裡說,還是想到刑房再開口?」

「我、我……」

目睹五名海盜的慘狀,三名番商均已嚇破膽,不敢隱瞞,當即招認,用金銀珍珠買通寧波府通判,為走私大開方便之門。幾處沿海衛所,也有文吏被買通,暗中傳遞訊息。

「衛所?」

趙榆顧卿同時臉色大變。

江浙福建衛所俱有錦衣衛鎮撫,這麼大的事,竟無人回報?

「爾等所言確實?」

「回大人,千真萬確,不敢有半句虛言。」

番商抖抖瑟瑟,汗不敢出。說話時,牙齒互相磕碰,聲音清晰可聞。

派駐各衛所的鎮撫,俱出自北鎮撫司。若真出現問題,自牟指揮使以下都要吃掛落。

趙榆斟酌片刻,沒有當場深問,壓低聲音,交代顧卿兩聲。後者立即喚來校尉,飛馳往北鎮撫司,將此事報於牟指揮使。

「事起何因,暫不好猜測。未必如你我所想。牟指揮使遣人之前,南鎮撫司不會馬上插手。」

「多謝趙僉事。」

「不必。」

此事按下,顧卿展開海圖,請趙榆幫忙,同番商核對藏寶之地。

番商不敢隱瞞,將何處藏有金銀珠寶,原因為何,一股腦全都說了出來。

原來,番商不只從事走私,更同倭賊海盜交易,獲利巨大,胃口也越來越大。

借登島交易之機,暗中查探,記下海盜行船路線,推測出幾處可能的藏寶地點,繪製在圖上。只等日後有機會,親自前往一探。

「爾等不懼海盜報復?」

「回大人,海盜之間常有廝殺,佔據這兩處的盜匪,均為另外一股盜匪吞併,沉船海中。」

「小的獲悉此事,原想著,離京後即前往查探,未料……」

簡言之,藏寶的海盜團滅,此處暫無人接管。三名番商知情,計劃趕在其他海盜發現之前,先一步前往尋寶。

找到了,自然好。

找不到,也不損失什麼。航程歸來,繞到倭國貿易,同樣能大賺一筆。

「銀礦又是怎麼回事?」

「銀礦……」

三名番商嚥了口口水,略有些遲疑。

「說!」

「是,小的說,小的這就說!」

「倭國之地,銀貴金賤。小的乘船市貨時,常備有金銀,作價交換。」一名番商抖著聲音,小心道,「弘治十七年,小的運綢緞至石見,同船的佛郎機夷人知曉如何勘探礦藏,一次外出歸來,告知小的,該地有銀礦脈,儲量很是不小。」

「佛郎機夷人?」

趙榆和顧卿表情都些古怪。

本就是番人,喚他人為夷狄,豈不可笑?

番商壯起膽子爭辯:「小的久居華夏,受文明教化,不敢自比大國之民,卻也不是這些佛郎機人可比。」

提起佛郎機人,三名番商臉上都閃過厭惡。

常年不洗澡,頭上爬蝨子,一身的味。見到米飯沒命的吃,連話都說不好,簡直是沒開化的野人。

不是會打鐵看礦,有一把子力氣,早扔進海里餵魚,省得浪費糧食。

「銀礦在倭國?」

這倒是不太好辦。

「稟大人,倭人的一個什麼將軍死了,現正打仗。」

「哦?」

「小的和倭人打過多年交道,」見趙榆顧卿臉色驟冷,番商硬著頭皮,打著哆嗦,繼續說道,「掌管石見之地的大名實力弱小,正四處購買武器,只為不被周圍大名吞併。」

「接著說。」

「是,」番商不敢放鬆,繼續道,「只需少量兵器,即可換得藏銀之地。」

確定銀脈存在,番商就打定主意,借倭國生亂,大肆漁利。換得山地後立即開採。在事情洩露之前,採多少是多少。

幾乎是無本的買賣,得多少都是賺。

番商的口供,由趙榆顧卿親自記錄。

聽到番商的計劃,兩人都是筆下一頓。

和這樣的做生意,不被坑才是出奇。

口供錄完,囚室門關上,趙榆沒有馬上離開。

算算時間,前往北鎮撫司的校尉應該抵達。得知訊息,以牟斌的性子,必會馬上趕來。

兩人在二堂用茶,半刻不到,即有力士來報,有馬車停在詔獄門前。

來人不是預想中的牟斌,而是翰林院侍讀學士楊瓚。

趙榆放下茶盞,笑道:「本官早聞楊侍讀大名,神交已久,可惜總不得見。機緣巧逢,還請顧千戶幫忙引見。」

「自然。」

顧卿頷首,嘴角掀起一絲笑紋。

趙榆有幾分好奇,顧卿的脾氣,南北鎮撫司上下都曾領教過。這位翰林院侍讀到底是何等能人,可與之相交莫逆?

詔獄外,楊瓚躍下車轅,半點不知,除了顧卿,還有一個錦衣衛大佬在等著自己。

學士府中,謝丕提著彩燈,抱著竹筆,快步穿過迴廊,前往後廂。

夜闌人靜,風過無痕。屋脊上的瓦獸似也陷入沉眠。

整座府內,除守夜的家人,靜悄悄不聞半點聲響。

剛行過槅窗,邁步走進五廳,謝丕立時頓住。

廳堂內,數盞戳燈點亮,明晃晃,照得室內彷彿白晝。

山居圖下,茶香嫋嫋。

身著圓領袍,頭戴烏紗帽的謝遷,坐在上首,面前擺開一張棋盤,盤上棋子縱橫交錯,似已等了許久。

「父親。」

謝丕不敢繼續發愣,忙放下彩燈,拱手行禮。

「回來了?」

謝遷神情淡然,捻起一粒白子,落在棋盤右上角,道:「來同為父下完這盤殘局。」

「是。」

謝丕領命,行到桌旁,坐下之後,執起一粒黑子。

「去燈市了?」

謝遷又落一子。

「是。」

謝丕跟上。

「同行何人?」

「幾位同僚。」

「哦?」

謝遷掃過謝丕,目光頗有些意味深長。

謝丕額頭冒汗,說與不說,實在難以決斷。

說了,陛下那裡不好交代。不說,日後訊息走漏,親爹必會讓他好看。

咚。

一聲輕響。謝丕走神的時候,謝遷連吃數子,勝負已定。

「心不靜,力有未盡。抄錄資治通鑑漢紀,後日交於我看。」

說完,謝大學士起身離去,高情逸態,很是瀟灑。

謝郎中獨坐廳內,已然石化。

漢紀足有六十卷,後日抄完,還要查閱?

望著謝大學士的背影,謝小學士淚流滿面。

親爹?

果真是親爹?

謝遷回到正房,撫過長鬚,哼了一聲。

和他藏心眼,不說實話,小子還太嫩。

作者「來自遠方」的其他小說

謹言》《天生災星》《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