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關天下萬民,小弟只能委託兩位仁兄,還請莫怪。」
話說到這個份上,豈能不答應?
謝丕再次苦笑,用力拍了拍楊瓚的肩膀。恰好碰到金尺留下的淤青,後者登時倒吸一口涼氣。
「小弟一直認為謝兄是個厚道人。」
楊瓚捂著肩膀,滿臉控訴。
「賢弟過譽。」
謝丕笑眯眯,加重三分力道,抬手又是一記。
楊瓚險些當場呲牙。
陽春白雪呢?
高情逸態呢?
襟懷灑落哪裡去了?
有先賢之風,高士之姿的謝小才子,歪成如今這個樣子,未知謝閣老是何感想。
知道罪魁禍首,會不會抄起傢伙來和他拼命?
想到謝遷左手鎮紙,右手寶劍,哇呀呀殺來的樣子,楊瓚不禁長嘆,很有幾分過意不去。
良心譴責歸良心譴責,該做的總要做。
為了大明江山,也只能對不住謝相公了。
當日,幾人商議停當,離開福來樓,各自前方安排。
鬧事的壯漢歇在樓中,省去不少麻煩。
謝丕留下兩名家人,同長安伯府家丁一同守在客棧外,盯住幾人動向。
楊瓚沒有返回伯府,令車伕調轉車頭,前往詔獄。
車伕揚鞭,隨著車輪滾動,對楊瓚說道:「楊老爺,要盯住那幾個,府內兄弟足夠。」
留下謝府的家人,實在有些累贅。
靠在車壁,楊瓚捏了捏眉心。
在錦衣衛看來,的確是多此一舉。但既已決定讓謝丕等人參與進來,這些「累贅」的事,總是不能避免。
更何況,那幾名壯漢的來歷,莫名引起他的興趣。
聽店中夥計說,送酒時,隱約聽到「番人」「金陵」等字眼。
雖不真切,見多各地的客商,聽多各府口音,夥計仍有八分肯定。
「此事我自有計較。」
沒法詳細解釋,也不好解釋。
楊瓚只能含糊應對,一切等見到顧卿再論。
坐在車廂裡,抱著手爐,酒意漸漸湧上,楊瓚打了個哈欠,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馬車停在詔獄門前,顧卿得人通稟,親自迎出,卻發現車內無比安靜。
掀開車簾,楊小探花已歪倒在厚毯上,臉頰暈紅,蜷著身子,打起輕鼾。
「伯爺,楊老爺剛去了福來樓,見過謝郎中,顧司業,六科的王忠、嚴嵩。」
家人利落跳下車轅,在顧卿彎腰抱人時,道出楊瓚在福來樓內的種種。
「知道了。」
顧卿沒有多問,用斗篷包住楊瓚,轉身折返,舉步生風。
天將擦黑,詔獄門外冷冷清清,不見人影。
守門的校尉力士紛紛低頭,非禮勿看,全當自己是牆磚門柱。
按常理,楊侍讀同千戶大人交情不淺,曾在僧道鬧事時出計相助,現下醉酒,千戶大人幫幫忙,實是無從非議。
鎮撫司中的兄弟,交情好的,遇上喝醉酒,也會幫忙抬人。
但是,看到顧千戶抱人的樣子,不自覺的就會尷尬,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
顧卿繞過影壁,腳步聲漸漸遠去。
門前的校尉力士互相看看,神情都有些複雜。
僅是自己這樣想,還可視之為錯覺。大家都一樣,問題可就大了。
「千戶和楊侍讀,交情當真是非同一般。」
話雖這樣說,心中的疑問卻久久不去。
不敢多想,到頭來,只能仰頭長望夜空,目光中滿是憂傷。
錦衣衛直覺敏銳,觀察力非凡,有的時候,當真不是見好事。
楊瓚睡得很熟,一路被抱到廂房,仍沒有醒來。
舉杯時不覺,掌櫃藏起的好酒,後勁著實有些大。
廂房之內,擺設十分簡單。
一榻一桌兩椅,四壁光禿禿,牆角甚至有些剝落。
屋內沒有屏風,只在榻上垂下青帳。
顧卿放下楊瓚,解開斗篷時,見楊瓚眉頭微蹙,下意識放輕動作。
窗外漸黑,室內始終沒有燃燈。
楊瓚側躺在榻上,身上蓋著顧卿的斗篷,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顧卿俯身,雙臂撐在榻上,酒香微散,似能醉人。
星眸半合,迎著拂過唇緣的暖意,距離愈近。
將要含住為酒水浸潤的下唇,門外忽有校尉來報:牟指揮使急召。
「千戶,牟指揮使已在二堂。」
校尉立在門外,見室內漆黑,許久沒有聲音傳出,還以為顧卿不在室內。
正要提步再尋,房門忽然開啟。
一身冰雪氣的顧千戶立在門內,紅衣烏眸,唇色如血,映著月光,豔麗得近乎妖異。
校尉激靈靈打個冷顫,好懸沒有倒退幾步,舉刀自衛。
千戶大人滿身煞氣,嘴角帶笑,似要殺人。
校尉寒毛倒豎,牙齒咯咯打顫,恨不能腳底生風,立即轉身逃命。
「指揮使急召?」
「回千戶,正是。」
「哦。」
顧卿離開廂房,反手帶上房門,冷冷掃過校尉一眼,抬腿走人。
足足過了五秒,校尉才敢移動雙腳。
看著緊閉的房門,完全不明白,他究竟哪裡惹到了千戶大人。
為保住性命,是不是該想法調去南鎮撫司?
雖不如北鎮撫司自在,好歹不用三頭兩頭受驚嚇,擔憂項上人頭。
夜色降臨,明月高懸。
寂靜的廂房內,楊瓚忽然睜開雙眼。
呆呆的望著帳頂,不自覺舔了舔嘴唇。
酒壯慫人膽。
多好的機會,只要手臂一勾……
「失策!」
早知道,應該再多喝幾杯,壯壯膽子,說不得事情就成了。
翻來覆去幾次,終於坐起身,摸黑走到桌旁,擦亮火石。
燭光照亮,楊瓚執起茶壺,不顧茶水冰涼,對著壺嘴灌下一大口。喝得太急,水流沿著下頜流淌,滑入領口,留下幾抹深色水痕。
半壺茶盡,楊瓚總算有幾分清醒。
要事在前,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想要和美人這樣那樣,以後有的是機會。
剛剛聽到,錦衣衛指揮使牟斌來了,人就在二堂?
正好。
省得多費周折,再請顧千戶前往北鎮撫司。
揉揉額角,整理過衣袍,楊瓚想了想,仍將顧卿的斗篷披上,推開房門,循著記憶,行過迴廊。
乾清宮
張永和谷大用小心抱進兩個包袱,朱厚照滿臉興奮,搓手問道:「找來了?」
「回陛下,奴婢幸不辱命。」
「好!」
解開包袱,抖開兩件儒衫,朱厚照雙眼發亮。
有了這個,上元節必能出宮!
「上元節當日,朕要出宮。」將張永和谷大用喚到近前,朱厚照低聲道,「張伴伴從顯武營調護衛,谷伴伴隨駕。」
出宮?
張永和谷大用驚嚇不小,差點坐到地上。
陛下讓他們尋來儒生衣袍,不為好玩,是為出宮?
「朕要去燈市。早聽說燈市熱鬧,朕與萬民同樂,自不能錯過!」
聽聞此言,張永和谷大用如五雷轟頂,登時淚流滿面。
楊侍讀的金尺,不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