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陛下垂統之始,寬心仁愛,立言撫育萬民。今詔墨未乾,何能棄黎民於不顧!」

「賑災是為要務,太倉銀不可動!」

「韃靼退兵月餘,餉銀或者延至明年……」

「不可!」

「萬萬不可!」

群臣爭執不下,朱厚照始終沒出聲。

每次戶部提起庫銀,天子內庫都要縮水。不是賑濟災民,就是充實軍餉。少則千兩,多則萬兩,連太宗皇帝時的箱銀都開了鎖。

朱厚照登基不到六個月,承運庫的庫銀就少去三成。偶有填補,實是杯水車薪,眼瞅著窟窿越來越大,填補不上,不怪守庫的太監抹眼淚。

「大行皇帝喪葬用度已簡之又簡。陛下登位,兩宮行徽號大典,均自內庫出金。」

「明年正月,陛下大婚,依定例,各項典儀需用金五千。」

「自陛下登位以來,給賞內外官員人等,填補軍餉災銀,達八十萬兩有奇。」

「順天府查抄之銀,半數歸於戶部。功臣莊田徵銀積欠四十餘萬,至今未見分毫。」

「庫中所積不多,萬望陛下深慮。」

中官的話,加上見底的庫房,終於讓朱厚照警醒。

不能繼續被戶部和光祿寺牽著鼻子走,否則內庫見底,必要追悔莫及。

戶部沒錢,能向天子哭窮。

天子成了窮光蛋,只能自己想辦法。

朝堂之上,群臣吵了半個多時辰,始終不見天子表態。

太倉的二十萬兩白銀沒有入庫,韓尚書不好過,盯著軍餉災銀的文武同樣心焦。

往昔經驗,這個時候,天子本該出聲,正好順杆爬上,請內庫發銀。

今天實是奇怪,無論怎麼吵,天子都不出聲。打著內庫主意的朝官只能閉上嘴,不著痕跡退出「戰場」。

正主不出聲,目的達不成,吵出花來也沒用。

自始至終,楊瓚都垂首站在一旁,作壁上觀。

朝廷缺錢是實情。但再缺錢,也不該總盯著天子內庫。

天子出錢填補軍餉,賑濟災民,實非長久之計。歸根結底,這些錢都該出自戶部和光祿寺。

不能履行職責,稅糧庫銀年年減少,不思改正之法,總盯著天子內庫算怎麼回事?

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

到頭來,天子一個人出錢,充作軍餉,賑濟災民,本該負責的朝官卻是吃相難看,不辦人事。

六部之內,戶部已被架上柴堆,點火就著。

因京衛操演之事,兵部貪墨顯露端倪,劉大夏病在床上,兩次上疏乞致仕,都被駁了回去。

這個當頭,劉尚書絕不能離開兵部。

餘下四部,吏部有馬文升坐鎮,壓著部中官員,不許多攙和鹽引庫銀。禮部和刑部吵得熱鬧,御史和六科更是戰鬥力十足。

左右都御使幾番出言,都沒能壓住。

吵到最後,左都御史戴珊當殿吐血,臉色青白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剎那間,奉天殿中一片靜寂。

右都御使史琳當先上前,不敢輕動戴珊,只能焦急道:「廷珍兄?」

朱厚照顧不得規矩,大聲道:「退朝,傳太醫!」

戴珊被送回府中之後,天子兩番遣中官問詢。院正院判親至,仍未能將其救醒。

兩日之後,戴府門前掛起白幡。

劉健等聞訊,皆是大驚。

史琳同戴珊最契,本已痼疾在身,遇好友驟逝,又添一層新病,御醫診過,亦是束手無策。

「天命如此,生老病死,藥石難醫。」

弘治十八年十二月,都察院左右都御使先後撒手人寰。

太倉庫銀之事未決,武學之事方興,奏疏堆成小山,內閣忙得不可開交。朱厚照只能再升午朝,並由三日一朝改為兩日一朝。

如此,仍有多事未決。

連續幾日忙到深夜,朱厚照的脾氣愈發暴躁,張太后欲借千秋節見兄弟一面,都沒能如願。

「舅舅為父皇守陵,怎能擅離!」

張太后賭氣回到清寧宮,連千秋節都不欲再辦。

御史聞聽風聲,當即上疏直諫言。

朱厚照的回應很簡單,不打不罵,全部遷調南京。

繼續上疏?

山高水遠。比起在神京找茬,好歹能耳根清淨兩日。

這種情況下,弘文館講學的時間自然縮短,地點也改為東暖閣。

看著朱厚照臉上的兩個黑眼圈,楊瓚只能嘆息。財政緊張,朝中內宮都不消停,難怪煩躁成這樣。

「陛下,臣聞太倉印已累至三十萬,當可解燃眉之急。」

朱厚照沒說話,抽出一封奏疏,遞給楊瓚。

「楊先生看看吧。」

楊瓚行禮,告罪之後接過奏疏,看清上面的內容,不禁皺眉。

「重開寧夏馬市?」

論理,不是不可行。能聯絡瓦剌,刺探韃靼訊息,充實邊防儲備,是一舉三得的好事。

但提出的人是安化王,就不得不可令人深思。

「朕信不過安化王。」

弘治帝留給朱厚照密旨,安化王赫然在需警惕之列。兼有錦衣衛遞送的訊息,朱厚照警覺心更甚。

「此事,內閣可有計較?」

「劉相公認為可行,李相公認為當謹慎,謝相公傾向李相公之意,至今未有決斷。」

朱厚照提起筆,斟酌片刻,重又放下。

「楊先生認為此事可行否?」

「陛下,臣以為,市馬可行,然地點不應在寧夏。」

「哦?」

「臣在翰林院翻閱卷宗,得知太宗皇帝時,曾於廣寧開設互市。」楊瓚頓了一下,看向朱厚照,道,「其為北直隸所屬,地靠朵顏三衛,當比寧夏更為適宜。聯絡瓦剌之事,可交由三衛忠勇之士。前番韃靼離間之策,亦可消弭。」

「廣寧嗎?」

沉吟片刻,朱厚照道:「張伴伴,讓劉伴伴取輿圖來。」

「是。」

張永退下,朱厚照笑道:「朕就知道,楊先生一定有辦法!」

楊瓚拱手,心中所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陛下,臣有事上請。」

「楊先生儘管說。」

「臣聞涿鹿之事已解,欲同來京族人一同返家省親,還請陛下恩准。」

朱厚照沒有馬上答應,抿著嘴唇,足足過了五分鐘,才點頭道:「好吧。」

「謝陛下隆恩!」

「不過,」朱厚照又道,「朕百事煩心,實離不得楊先生。楊先生還需早去早回。」

「臣遵旨。」

無論如何,放人就成。

又過兩刻,楊瓚起身離宮。

現今的講學,早已變了味道。不只楊瓚,謝丕和顧晣臣也有同感。比起講學,他們更像是「幕僚」,凡朝中大事,內閣呈送奏疏,天子多要詢問三人。

顧晣臣和楊瓚沒有條件,無人可以解惑。

謝丕回到家中,將事情告訴親爹,謝遷沉默半晌,破天荒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丕兒,努力吧。」

謝家今後,說不得都要靠二兒子。至於喜好兵書,官任兵部,掌事武學,謝閣老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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