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矮小的漢子加快腳步,徑直趕往城中。半點未覺,自己身後竟綴著尾巴。至歇腳客棧,丟給夥計一角銀子,吩咐肉乾麵餅,便上了二樓,關上房門,再不見露面。
皂吏一身短打,留楊氏後生在外,獨自走進客棧。
夥計迎上前,行禮笑道:「劉班頭,今兒吹的什麼風,把您老人家吹來了?」
「少廢話。」
皂吏將夥計帶到一旁,問道:「方才進來的幾個人,就是上了二樓那幾個漢子,都是打哪來的,你可知道?」
「劉班頭,您可難為小的……」夥計面露難色,有幾分猶豫。
「說是不說?」皂吏瞪眼。
夥計不敢再耍嘴皮子,忙道:「都是北邊的,說是大同府出身,到宣府訪友,日日外出。」
「大同府?」
左右瞅瞅,夥計低聲道:「不瞞您,小的瞅著不像。」
「如何不像?」
「小的祖籍大同,這幾人的口音聽著奇怪,不像是大同出身。」
「哦?」
「劉班頭,小的說的可都是實話。」四下裡看看,夥計湊近些,低聲道,「不像是大同,也不是太原,更像是寧夏那邊,有一個說的還是順天府官話。小的瞧著可疑,憂心是盜匪,正想著到縣衙尋您吶。」
「你聽真切了?」
「自然。」夥計臉上現出幾許得意,「小的做了五年跑堂,南來北往,什麼人沒見過,什麼口音沒聽過。別說寧夏,草原的韃子都見過幾回。」
「行了。」皂吏嘖了一聲,道,「這幾個都是殺人嫌犯,要是能逮住,查證屬實,你也有功。」
「哎,先謝過劉班頭!」
聽到此言,夥計當即眉開眼笑,低頭哈腰。
甭管真假,有這句話,掌櫃的也會給他幾個好臉色。說不得,工錢還能多上幾個。
「去,給我仔細盯著那幾個,有哪裡不對,立即到縣衙送信。」
「您瞧好吧!」
夥計滿臉笑容,布巾一甩,搭在肩上。順手提起茶壺,快步行上二樓。
皂吏離開客棧,吩咐幾個楊家的後生,正色道:「這幾個漢子身上都帶著血氣,手上必有多條人命,九成是亡命之徒。爾等守在客棧外,萬不可莽撞輕動。我回縣衙稟報大令,簽下牌票,報巡檢增補人手,方可動手拿人。」
「劉班頭放心,我等必不會莽撞,壞了大事。」
皂吏又叮囑幾句,讓留下的同伴照看幾人,取近道返回縣衙。
事不宜遲。
北疆地廣,放這幾人離開涿鹿縣,再想拿人,無疑是大海撈針。請府州批下海捕文書,必要拖延時日。屆時,人早跑得無影無蹤。
如此一來,無法查清楊氏祠堂前的命案不說,更會引來諸多麻煩。
客棧中,幾個漢子收拾起包裹,沒有急著離開,攆走送茶的夥計,行到靠左一間客房門前,敲響三下。
房門很快開啟,一個穿著圓領斷衫,年月五旬的老僕出現在幾人眼前。
打過照面,三句話不到,漢子就被請進門內。
房門合上,夥計探頭瞅一眼,眼珠子轉轉,記下房號,當即尋到馬棚,找到兩輛披著油布的騾車,四下裡打量,連車轅都摸過一遍,始終沒尋到奇怪處。
沒有辦法,只得到廚下再提一壺熱水,吩咐雜役準備麵餅肉乾,再設法到二樓打探。
客房內,兩名漢子雙手抱拳,甕聲道:「見過老爺!」
「幾位辛苦。」
平和的嗓音,俊俏的面容,藍色圓領儒衫,同色四方平定巾。
上座的不是旁人,正是從京城離開,至寧夏侍父疾的閆璟。
「此事早有安排,父親病重時日,是誰擅自揭開,壞了大事?」
「回老爺,是那商戶家自作主張,屬下聞訊,事情已鬧得沸沸揚揚,來不及收場。」
「自作主張?」閆璟眯起雙眼,「商人忘義。如何積攢下錢財,他是忘得一乾二淨。見我父被貶,涿鹿本家樹倒猢猻散,便以為閆氏將踣不復振,打算將計就計,另覓高枝?」
幾個漢子手心冒汗,不敢言語。
比起重病的閆桓,他們更怕閆璟。在京城時,尚未如此。此番再見,都覺閆璟有不小變化。雖是面帶春風未見動怒,目光掃過,卻會讓人頭皮發麻。只是瞬間,也會頸後生寒。
獵戶出身的家人,不自覺想起早年見過山蛇。
最毒的那一種。
被咬上一口,藥石無解,只能等死。
「此事做得有些急了。」
閆璟搖頭,如他能早到幾日,還能設法補救。如今也只能行此下策,用那兩人的命稍作彌補。
多年前埋下的棋子,終究還是廢了。
父親現又病重,安化王府處只能另想辦法。
「可惜。」閆璟道,「既另起心思,再用不上,便提前掃尾,免得另生枝節。派人去尋,找到了,你來辦吧。」
「是。」
一句話,決定了行商的生死。
漢子沒有多留,片刻離開上房,分頭行事。
察覺不對,夥計忙尋到客棧外的皂吏,言明幾人動向。
「快著些,遲了來不及!」
饒是如此,巡檢帶人趕到時,向北的漢子尚未出城,南去的已不見蹤影。
閆璟早令老僕結賬套車,離開涿鹿,快馬加鞭向趕往寧夏,自是更尋不到。
看到被五花大綁,押往縣衙的三個漢子,皂吏只是遺憾,巡檢則是眉頭緊皺。回到縣衙,當即尋上大令,遞出從漢子身上尋到的腰牌。
見到牌上刻印,縣令頓時一驚。
「莫不是偽造?」寧夏邊軍怎麼會跑到涿鹿。
巡檢搖頭。
「卑職出身邊軍,曾戍寧夏中衛,不會認錯。」巡檢道,「以卑職之見,暫將三人押入大牢,不急審訊。先遣人報送府衙,再做打算。」
「不可行。」
縣令搖頭。
事涉及兩族,死了兩條人命,總要給出一個交代。
更重要的是,事涉今科探花,翰林院侍讀楊瓚。
人不在京城,不代表訊息閉塞。
楊瓚入弘文館講學,得先帝御賜之物,打昏慶雲侯世子的訊息,早已不脛而走,涿鹿縣令亦有耳聞。
如不能將此事處理好,恐將落得個裡外不是人。
百姓會罵他,朝中的言官不會放過他。
自家祠堂前死人,還是掛在功名坊上,晦氣不用說,尋不出「真兇」,兩姓必成世仇。只要楊瓚在天子面前說幾句,他這烏紗怕要戴不住。
巡檢勸過兩回,縣令始終搖頭。
巡檢正想再勸,忽見一名文吏穿過三堂,急道:「大令,楊氏族長和孫氏族長,連同兩族二十餘名老人,聯名狀告命案,請縣衙緝捕真兇!」
「兩族聯名?」
巡檢驚詫,前頭不是說,孫家人要楊家償命,楊家人抬著棺材堵在孫家祠堂前?現在怎麼又一同告狀?
縣令苦笑,道:「王巡檢,現如今,你可明白?」
此事非但不能拖,更要快。至於腰牌之事,可同時遣人上告府衙。
「卑職慚愧。」
兩姓族長,二十餘名裡中老人,揹著站著百餘族人,縣令必須重視。
別說一個知縣,換成知州、知府,都不敢輕忽。
稍有不慎,既有「民變」之虞。被御史稟報朝廷,官做不成,全家都會被帶累。戍邊流放,大可任選一樣。
「請兩族老人至二堂,送上茶水。」
府衙貪墨事發,錦衣衛拿人之後,縣衙主簿和典史始終空缺。
原本管緝捕的縣丞,開始分管糧馬。遇到此案,自然有藉口躲得遠遠的。縣令有些後悔,奈何千金難買早知道。想找人頂崗,也是空想。
「待本縣換上官服,即刻升堂。」
「是!」
懷著滿腔無奈,縣令走出二堂。
與此同時,北鎮撫司遣出的緹騎已飛馳入保安州,直奔涿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