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就是你在先帝面前進讒,害了哀家的兩個弟弟?!」

楊瓚傻眼。

這是哪跟哪?他何時向天子進讒了?

壽寧侯和建昌侯囂張跋扈,多行不義,被天子所惡,同他有什麼關係?

外臣同太后當面,已不合規矩。再和太后爭辯,是嫌被彈劾的不夠多,鼓舞六科給事中再接再厲,繼續上言不成?

楊瓚不能開口,不代表朱厚照會保持沉默。

以為母后擔心自己,本有幾分心軟。哪料想,幾句話不到,又提起兩個舅舅。

「母后,」朱厚照放下薑湯,沉聲道,「壽寧侯和建昌侯守泰陵,是父皇之意,更是臣子孝心!母后三番兩次提起,是對父皇旨意不滿?」

「照兒!」

朱厚照的神情愈發嚴厲。

「若是無事,母后便回清寧宮吧。父皇有遺命,母后當在太皇太后和太妃跟前盡孝,無事便少出清寧宮。朕身體不適,不送母后了。」

「照兒,你……」

「高伴伴,送太后回清寧宮。向太皇太后和太妃回話,朕偶感不適,並無大礙。明日便到仁壽宮請安。」

「奴婢遵命。」

高鳳翔躬身應諾,張太后氣得臉色鐵青。想繼續同朱厚照說話,兒子壓根不看她。只能狠狠的剜了楊瓚一眼,轉身離開。

楊瓚頓感冤枉。

滿殿之中,大概只有張太后不明白,天子為何會突然轉變態度。不明白不說,更要遷怒他人。這個倒霉的,偏巧還是自己!

難不成,之前覺得脖子涼,非是內閣之故,實是應在這裡?

張太后離開不久,太醫院的院正和院判接連趕到。

地動之後,乾清宮便急召御醫,訊息自然瞞不住。見到一身狼狽的谷大用,太醫院上下都是緊張到極點。

在見到朱厚照,診脈之後,院正和院判才將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

「陛下偶染微恙,並無大礙。」

喝兩副藥,少四處走動,最好捂出一身熱汗,很快就能大好。

不過,在朱厚照面前自然不能這麼說。一番引經據典,雲山霧繞,不只朱厚照聽得不明不白,楊瓚都些頭暈。

院正不只開出藥方,還留下膳食單子。

「油膩不可用,過甜不可用,每餐需適量。」

總之,病好之前,不可大魚大肉,更不能敞開肚量,必須清粥小菜!

朱厚照一邊打噴嚏,一邊皺緊五官。

生病不怕,不過多喝幾副苦藥。

不讓吃飽,還讓不讓人活?

有院正之命,中官「拼命」送到乾清宮的膳食,自然不能用。

天子需休養,楊瓚沒有留膳,同院正院判一起離宮。

因弘治帝藥不對症,太醫院接連換了兩個院判,三四名御醫。

楊瓚同錦衣衛一併查案,在朝中已不是秘密。

院正面上淡淡,和楊瓚並無話說。兩名替補缺位的院判頗為親切,一路之上,和楊瓚寒暄不斷。出宮之後,不忘叮囑楊瓚注意天涼,多用些熱湯。

「多謝。」

楊瓚拱手同三人告辭,獨自行往城東。

彼時,雨仍未停,夾雜的冰粒滾落一地,不小心踩到,定會摔得不輕。

擎著雨帽,看著滿地的冰粒,楊瓚不禁有些發愁。

這可如何是好?

正心焦時,一輛馬車從對面行來,車前掛著兩盞琉璃燈,閃動橘色火光,格外的醒目。

「馬長史?」

見到駕車之人,楊瓚頗有些吃驚。

「楊侍讀快上車!」

冰雹稀稀落落,雨水打在身上依舊難受。未及多謝,楊瓚撐著羽帽,小跑到車廂後。

車廂門開啟,看到裡面坐著的人,驚訝道:「顧千戶?」

意外的,顧卿未著千戶服,而是穿著白澤補服,腰束玉帶,金緣紗帽放在一旁,鴉青的長髮只以玉簪挽起,幾縷散落在肩上,端得是鬢若刀裁,目朗眉清。

「千戶為何在此?」

話出口,楊瓚就曉得不對。然出言如潑水,想收回,已是來不及了。

「家父壽宴。」

顧卿側頭,眼尾暈上淡紅,唇角帶笑,不似往日端正嚴肅。單膝支起,修長的手指敲在膝頭,竟有幾分名士的狂態。

飄如遊雲,桃濃李豔。

矛盾到極致,卻又奇異的融合在一個人身上。

楊瓚坐進車廂,目光不自覺定住。直到耳邊傳來一聲輕響,才倏然回神。

咳嗽一聲,轉過頭,尷尬兩秒,又不自覺的移動視線。

幾次三番,對上顧卿彎起的雙眸,心頭忽然一動,也忍不住笑了。

「楊侍讀為何笑?」

「顧千戶又是為何?」

「在下未笑。」

「那下官也沒有。」

顧卿臉上的笑意更深,甚至融入眼底。

「在下不勝酒力。」

靠向車壁,顧卿微仰起下巴,閉上雙眼。

「千戶醉了?」

「並未。」

楊瓚正思量如何接話,車廂忽然一陣顛簸,本該在對面的顧卿,倏爾傾身,單手撐在楊瓚頸旁,呼吸擦過耳垂,睫毛輕顫,然後……滑倒在楊瓚身側。

足足五秒,楊瓚全身僵硬,一動不動,差點魂飛天外。

回神之後,看向枕在自己腿上,不知真睡假睡的顧千戶,仍有些搞不清狀況。

推開?還是不推開?

猶豫片刻,終於x心佔據上風,理智被大力甩飛。

美人當前,便宜送上門,不佔白不佔。

楊瓚微動了動,儘量讓自己坐得舒服些,調整呼吸,熟悉的沉香沁入鼻端,不自覺的閉上雙眼。

顧卿微側頭,掀起長睫,眸光輕閃,一抹微芒流逝眼底。

不知過了多久,噠噠的馬蹄聲消失。

馬車停在長安伯府前,馬長史躍下車轅,上前叩響門環。隨行的護衛拉緊韁繩,翻身下馬。

聽到門軸的吱嘎聲,楊瓚正想叫醒顧卿,未料腿上一輕,顧千戶已自行起身,目光明亮,哪有半點酒醉的樣子。

楊瓚眨眼,再眨眼。

意外的,沒有耳根發熱。

「千戶睡得可好?」

「好。」顧卿彎腰,推開一扇車門,側首笑道:「多謝楊侍讀。」

話落,躍下馬車,行動之間,袍角翻飛,腰間金牌玉環輕撞,風流恣意盡顯。

楊瓚沉默。

佔便宜?

捏捏額角,抹兩把臉,楊侍讀不得不承認,和古人玩心眼,果真還是太嫩。

府門開啟,馬車徑直駛入。

顧卿沒有進府,接過校尉遞上的韁繩,躍身上馬。

見楊瓚面現疑惑,馬長史上前道:「伯爺還要去北鎮撫司。北邊有訊息,韃靼退兵時出了些事。」

「韃靼退兵了?」

楊瓚驚訝,此事並未聞於朝堂,連兵部都沒得知訊息。

「是萬全右衛鎮撫使密報。」馬長史道。

「事情牽涉朵顏三衛和宣府大同的羈縻衛所,恐怕朝中也有干係。」

「鎮守太監身邊的番子死的死傷的傷,多不頂用。只得借錦衣衛的快馬,先一步報送京城。免得京中有人得到訊息,先一步毀滅證據。」

「牽涉朝中?」

楊瓚還想再問,馬長史卻搖搖頭,不肯再說。

行過前廳和中廳,楊瓚本想直接回客廂,卻被馬長史攔住,將他引到後堂。

「方才來不及說,北鎮撫司百戶錢寧送來三人,言是楊侍讀的族人,從涿鹿縣前來,現正安置在後堂。」

族中來人?

謝過馬長史,楊瓚獨自行到廊下,深吸一口氣,鎮定心神,終推開半掩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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