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總旗?」

「愣著幹什麼?眼瞅著人被打死嗎?!」

「是!」

十餘名官兵悶聲不響,衝向慶雲侯府的家人,兩個圍一個,舉起刀鞘就砸。

論起和韃子拼刀,五城兵馬司不夠看,三四個捏一起也比不上一個邊軍。論起打悶棍,從指揮以下皆是個中好手,足夠讓邊軍看傻眼。

楊瓚被車伕護在身後,並未傷到多少。不防一名家人突從側面撲來,楊瓚被撞倒在地,木盒脫手,恰好滾在周瑛腳下。

「不要!」

兩字脫口而出,楊瓚面帶焦急,就要起身衝過來。

周瑛笑得惡意,直接一腳踩在木盒上。

噼啪一聲,方形盒蓋立時裂開口子。

「住手!」

楊瓚越急,周瑛越是要踩。三腳過後,木盒已然四分五裂。

一抹金光乍現,周瑛低頭,看清木盒裡裝的是什麼,表情立刻僵住了。

彼時,官兵和家人正「戰」在一處,只有跟著周瑛的青年注意到情況不對。

「世子?」

「閉嘴!」

周瑛臉色陰沉,目光刺向楊瓚。後者撐著雙手,從地上站起,抹掉嘴角的血痕,緩緩道:「下官提醒過世子。世子不聽勸,下官也是無法。」

「你、你好!」

如果不是戲沒落幕,場合不對,楊瓚當真很想聳肩。

提醒過這位,「後果」不好承擔,偏要一意孤行,撞倒南牆,他也沒辦法不是?

楊瓚一身輕鬆,周瑛臉色更加難看。

弘治十七年,周太皇太后薨逝。

遵外戚之例,周瑛在侯府守孝,除幾月前至思善門哭喪,再未出過府門。他沒見過楊瓚,自然不會曉得,這位從五品的翰林院侍讀,究竟是個什麼性子。

但是,侯府歷經四朝,天子賞賜不斷,皇家之物,周瑛卻是認得。

想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周瑛立時滾下冷汗。

他可以私佔鹽引,貪墨官銀。也可以囂張跋扈,不將朝官放在眼裡。但像張鶴齡一般,頭戴帝冠,私窺內闈,卻是打死也不敢。

初代慶雲侯定死家規,誰敢違反,哪怕是嫡枝,也要從家譜除名!

想到可能的後果,周瑛臉色煞白,再不見半分囂張。

如果此時在城外,便是冒著殺人的風險,也要將事情遮掩過去。可皇城之內,眾目之下,如何能夠遮掩?

楊瓚靠在馬車旁,不動,也不再繼續說話。

他在等。

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不驚動錦衣衛和東廠。

果然,不到一刻,北城千戶所的錦衣衛即從街角趕來,街對面,頭戴圓帽的東廠番子也陸續出現。

「都住手!」

帶隊的錦衣衛百戶大喝一聲,扭打在一起的侯府家人和官兵同時頓住,個個滿臉青腫,渾然不知,錦衣衛和東廠番子何時出現。

「周世子。」

百戶上前行禮,不等周瑛出聲,轉向楊瓚,道:「來遲一步,楊侍讀受驚。」

楊瓚搖搖頭,指了指依舊躺在地上的木盒,道,「護不得先皇御賜之物,致其染塵,本官已是罪該萬死。」

「什麼?!」

百戶大驚,看到碎木中的金尺,臉色立變。

「本官欲要阻止,奈何周世子腳法過人,實在來不及。」

話至此,楊瓚嘆息一聲,按著腰間,滿面痛色,道:「勞煩百戶代本官取回金尺,本官感激不盡。」

「楊侍讀受傷了?」

楊瓚沒有說話,只是苦笑。

百戶表情緊繃,臉色黑如鍋底。當即大步上前,彎腰從地上捧起金尺,送回楊瓚面前。

「楊侍讀收好。」百戶道,「踩踏先皇御賜之物,乃大不敬!周世子,您領錦衣衛百戶之職,不好往刑部大理寺。請隨卑職往北鎮撫司一趟,分說清楚。」

「本侯是中了奸計!」周瑛終於反應過來,瞪著楊瓚,大聲道,「你設下圈套,算計我?!」

「世子何出此言?」楊瓚皺眉道,「先時的情形,諸位都可作證。世子想要抵賴,還需找個好點的藉口。」

「你……本世子不去北鎮撫司!」

「此事可容不得世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今上對親舅舅都能狠下心,一個隔了三輩的親戚,又怎會偏袒。

「本世子不去!」

知道進了北鎮撫司必不得好,周瑛乾脆揮舞馬鞭,發起渾來。

只要能撐到父親趕來,或是尋機跑回侯府,有憲宗皇帝御賜的匾額和金牌,牟斌也休想奈他何!

沒有防備,幾名校尉和番子都捱了鞭子。

百戶怒氣上湧,正要親自上前抓人,忽被楊瓚按住肩膀。

「百戶聽我一言,此事還需這麼辦……」

聽完楊瓚所言,百戶眼珠子轉轉,「好,就聽楊侍讀的!」

很快,數名錦衣衛和官軍攔成人牆,面孔朝外,隔開他人視線。

百戶帶著餘下的校尉力士,逐一敲昏侯府家人。

趁周瑛疲累,兩名身手最好的東廠番子衝上前,一人拽走馬鞭,一人反折周瑛手臂。

周瑛仍要掙扎,楊瓚快行兩步,舉起金尺,狠狠抽在周瑛肩上。

「你……」

周瑛疼得大叫,楊瓚毫不理會,又是一尺抽下,直接落在周瑛右臉。

自劉瑾之後,楊探花發現,抽人必須抽臉!

五尺過後,周瑛臉頰紅腫,嘴角破裂,瞪著楊瓚,怒氣之中隱隱摻雜一絲恐懼。

楊瓚勾起嘴角。

知道怕?

這就好。

又是一尺抽下,周瑛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百戶儘速將此人送至詔獄,再遣人至牟指揮使處稟報。」楊瓚道,「此事宜儘速解決,遲恐生變。」

「直接送入詔獄?」

「腳踏皇家之物,遞至內閣,也是先下大牢。」

斟酌幾秒,百戶令人抬起周瑛,將兩名周氏族人和家人一併捆了,押往詔獄。

「見到顧千戶,百戶且言,一切秉公。陛下面前,本官自會分說。」

「是!」

錦衣衛動作利落,幾息之間,眾人已被捆成粽子。

先時救人的官兵同被帶走,明面為作證,取得筆錄,實則是為保護。免得慶雲侯見兒子被抓,一怒之下,先拿幾個軍漢開刀。

番子急著趕回東廠,向顆領班稟報清楚。

「幾位仗義相助,這份人情,本官記著。」

得楊瓚一句話,幾個番子都覺這險冒得值當。

清場之後,躲在家中的百姓才敢開門掀窗。

楊瓚重新登上馬車,不忙著看大夫,肅然道:「回伯府取腰牌。你留下歇息,另遣人送我去奉天門,本官要覲見天子!」

「可老爺身上有傷,還需醫治……」

「不必多言。」

治傷?

如果不是太明顯,楊瓚都想自己在車壁上撞兩下。帶著一臉青紫覲見,必定更有說服力。

乾清宮中,朱厚照正翻閱奏疏,看到日漸增多的諷諫,氣得冒火。

張永和谷大用守在殿內,小心伺候,生怕一個不對引爆朱厚照的火氣。

這時,有中官來報,翰林院侍讀楊瓚捧先皇御賜的金尺和今上「補發」的牙牌,跪在乾清門前,請求覲見。

「楊先生?」

朱厚照抬起頭,奇怪道:「楊先生不是在養病,為何此時覲見?」

雖不解其意,但比起面對滿紙「奸佞」「懲處」「無狀」的上言,朱厚照倒更樂於同楊瓚說話。

「宣!」

中官聲音傳出,纏繞紅漆廊柱,在殿前回響。

楊瓚站起身,拉平官服下襬的褶皺,邁步登上石階。隨中官走進暖閣,恭敬跪地行禮,口稱萬歲。

看到楊瓚的樣子,朱厚照頓時嚇了一跳。

「楊先生快起來,你這是怎麼了?!」

楊瓚沒有馬上起身,而是高聲道:「稟陛下,臣有奏!」

在朱厚照不解的目光注視下,楊瓚自銀樓前講起,怒斥慶雲侯世子不法,重點提及周瑛對先皇御賜之物不敬。

所謂告狀,也要抓準時間,掌握技巧。

經過楊瓚的口,無論周瑛有心無心,大不敬的罪名都將扣死,再不得翻身!

慶雲侯想從詔獄撈人,甚至反咬一口?

做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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