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瓚拼命減少存在感,朱厚照愈發興致勃勃。
劉健不能為太子殿下解惑,劉大夏只得挺身而出。
「稟殿下,李俊臂有膂力,可開強弓,擅以步軍列陣陷馬。其曾為大同守備,幾經戰陣,詳知韃靼騎兵。神英擅用火器,兩者互為策應,足可解大同府之困。」
得到答案,朱厚照滿意點頭。為免忘記,竟讓谷大用取出裁成巴掌大的頁紙,逐字逐句記下。
見狀,滿朝文武集體陷入沉默。
太子殿下又要鬧哪樣?
要了解臣子,東廠錦衣衛隨便遣出個探子,從三歲到三十歲都能查得一清二楚,何必當殿詢問。
奈何朱厚照聽不到群臣的心聲,朝參之時,一邊辦「正事」,一邊向劉尚書詢問兵部人員及五軍都督將領情況。鉅細靡遺,逐條列下,幾乎讓內閣六部開始擔憂,殿下放棄親征,莫不是對東廠和錦衣衛的工作產生了興趣?
看著朱厚照的一舉一動,眾人心中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待朝參結束,旁人憂心忡忡,兵部尚書劉大夏默默撫過長鬚,突發感慨:幸虧老夫記性好啊……
楊瓚本想同群臣一併退去,卻在過金水橋時被張永追上。
看到張公公冒著粉紅泡泡的背景,楊瓚仰頭望天,頓生沉重之感。
「殿下召見,請楊侍讀隨咱家來。」
張永在側方引路,行了一段,忽想起什麼,開口道:「楊侍讀。」
「張公公何事?」
「大行皇帝御賜的金尺,楊侍讀可曾帶著?」
「自然。」
打過劉瑾之後,楊瓚意識到金尺的好用,再重也要隨身攜帶。
「哦,帶著好,帶著好。」
張永嚥了口口水,聲音有些發乾。
奇怪看他一眼,楊瓚沒急著發問,等見到太子殿下,一切都當明瞭。
行過三大殿,楊瓚被帶到乾清宮。
朱厚照已換下長袍,穿著一身皮甲。素翼善冠也已摘下,只用烏木簪挽發。左右伺候的宦官都在胸前掛上護心鏡,兩腕套著皮具,看起來極是奇怪。
楊瓚到時,朱厚照正捧著幾張泛黃的皮卷,看得極其認真。
「殿下,楊侍讀奉召覲見。」
張永近前回稟,朱厚照抬起頭,楊瓚壓下心頭疑問,彎身行禮。
「臣拜見殿下。」
「免禮。」
朱厚照很是興奮,揮舞著手中的皮卷,對楊瓚道:「楊侍讀前番之言振聾發聵。孤思量許久,知曉不足,特令人從兵部尋來太宗皇帝的兵圖,研精殫力,仍有許多不解之處。召楊侍讀前來同孤一併切瑳琢磨,應可窮理盡妙,大得其味。」
召他來討論兵圖?
楊瓚不知該如何應答。
論起兵法,他尚能說出幾句,但實地操演,實在全無頭緒。
回想當日,他是不是給自己挖了個深坑?
楊瓚所想,朱厚照自然不知,仍興致勃勃道:「昔日孫子以兵法見吳王闔廬,擬以婦人演武。孤欲仿效,以內廷中官持刀槍劍戟,復演太宗皇帝戰陣。」
楊瓚還能說什麼,只能點頭。
宦官就宦官,只要動靜不是太大,應該不會傳到朝堂上……吧?
事實證明,楊瓚還是過於天真。
朱厚照演武的宦官絕非內廷灑掃之流,均出自御馬監和東廠,各個人高馬大,肩寬臂長,面容剛正,虎目生威。
不看衣著冠帽和光溜溜的下巴,當真不會想到,這些魁壯大漢竟是宦官。
條件所限,庭中滿打滿算只能容下六十餘人。
朱厚照本欲牽來馬匹,再用幾支火銃,被楊瓚竭力阻止。
「殿下,宮中不宜馬嘶槍鳴。」
這時的火銃,射程不遠,聲響卻大,每發一彈都會黑煙瀰漫。
乾清宮有馬聲尚可遮掩,傳出火銃聲,騰起大片黑煙,必會驚動內閣。太子殿下剛剛改變的形象,怕又會跌落谷底。
「不宜?」朱厚照皺眉,「但太宗皇帝佈陣,必有火銃騎兵。」
「殿下,臣觀此番演武實是有些倉促。不若先行步軍陣法,騎兵火銃他日再論?」
「這……」
「再者,」楊瓚大膽指著皮捲上的騎兵陣,道,「臣觀陣中騎兵多重器在手,若要演武,需得兵仗局另造。」
看看兵圖,再看看中官手裡的棍棒,朱厚照到底點了點頭。
於是,谷大用和高鳳擂鼓,朱厚照親執令旗,按照兵圖註明,六十名中官分成兩隊,手持長棍刀鞘在庭中展開拼殺。
剛一開打,楊瓚就發現不對。
「交戰」雙方的確用足全力,刀鞘舞得虎虎生風,長棍都折斷數根,卻不聞一聲慘呼。被打倒在地,也是咬牙硬撐,死活不敢出聲。打到後來,兵器不趁手,竟是翻滾在地,你抓我撓。
這樣的場景,不只楊瓚覺得奇怪,朱厚照也是眉間緊皺,當即令雙方停下,臉色有些難看。
「殿下?」
「罷,讓他們都下去。」
一把扔掉令旗,朱厚照轉身就走。
庭中宦官皆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喘。大傢伙都是拼了死力,為何殿下還不滿意?
張永和谷大用互相看看,只得令眾人散去,並讓小黃門備好傷藥,請來醫士,為傷重者診治。
回到暖閣,朱厚照坐著不發一言。演武沒達到預期,丟了面子,只能和自己生悶氣。
楊瓚行到暖閣內,半句不提演武之事,開口道:「殿下可熟知劉青田?」
「聖祖高皇帝時的誠意伯?」
「正是。」楊瓚道,「誠意伯著《百戰奇略》,其中有載,凡用兵之道,以計為首。料敵先機,然後出兵,無有不勝。」
「孤……」朱厚照有些臉紅,「孤剛讀《孫子》。」
也就是說,在庭中和楊瓚講的典故也是臨時抱佛腳,剛剛學到。
「殿下,臣是書生,雖讀過兵書,卻並非知兵之人。」楊瓚繼續道,「殿下如欲詳解兵法,觀佈陣演武,京衛武學方是首選。」
照搬太宗皇帝陣法,以宦官演武,本就不切實際。
與其在宮中偷偷摸摸,不如大方召喚京衛武學訓導,令學中武臣子弟演習。
一則,太子問京衛武學,名正言順,不至令言官上疏,二則,學中子弟多出自將官之家,觀其態便可知京衛戰力,無需在朝堂上抓住兵部尚書問來問去。
「此議甚好!」
朱厚照很是爽快,鬱氣一掃而空。
楊瓚終於鬆了口氣,被朱厚照留飯,未時中方離開乾清宮。
行到奉天門,恰好遇到輪值的顧卿。
見到一身素服,手按刀柄的顧千戶,憶起前番人情,楊瓚主動拱手見禮。
「千戶多番相助,下官銘感在心。」
顧卿頷首,道:「楊侍讀誠心致謝,在下不好推辭。」
楊瓚眨眼。
「楊侍讀應在下一諾,如何?」
楊瓚繼續眨眼。
是不是有哪裡不對?
按照常理,不是該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顧千戶挑眉,確切告知楊探花,人情必須要還。施恩不求報,不是錦衣衛的作風。
「下官……應下。」
四個字出口,楊瓚忽然有種錯覺,彷彿在不知不覺間將自己賣了。
看看滿意轉身的顧千戶,擰眉撓撓下巴,錯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