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陳呈上,本為「出獄」考量,順便為官途做鋪墊,期望今後的路能走得順暢些。哪裡想到,效果竟然這麼大,直接打動天子,講學東宮!
事聞朝堂,楊瓚無法想象,會有多少明槍暗箭。
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定會成為明晃晃的靶子,腦門上直接刻字:來扎!
為生命考量,楊瓚決定大膽一次,咬住腮幫,朗聲道:「陛下,臣有請。」
「講。」
「請陛下賜臣一把鐵尺。」
鐵尺?
弘治帝不曉得用途,朱厚照卻是明白。想起楊瓚講過的「打手板」,立時全身僵硬。
「殿下純善,睿智聰慧,更有向學之心。然人心難測,臣恐有不肖之徒諂詞令色,欺之以方。故臣請陛下賜臣鐵尺,許臣破奸發伏,式遏寇虐,嚴如鈇鉞,絕不容情!」
簡言之,太子殿下是好的,愛玩好動,仍可管束改正。但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突然冒出某個諂媚小人,巧言令色,將太子殿下引上歪道。
遇到這種情況,內閣相公翰林學士尚有辦法。楊瓚一個七品小官,有名無權,別說訓斥,官大一級,都能抬腳將他踩死。
如天子能賜下鐵尺,情況就完全不同。
手握御賜之物,便是捧著上諭。
誘惑太子分心,打!
攛掇太子貪玩,不好好學習,狠狠的打!
進讒言,將太子往歪路上牽引,往死裡打!
天子強按牛頭,楊瓚沒法反抗,只能另闢蹊徑,為自己尋求保障。無論從哪個方面考量,要一把鐵尺均無可厚非。
手握御賜鐵尺,將「夫子」形象堅持到底。無論是誰,楊小探花統統不懼!
聽到不是打自己,朱厚照鬆了口氣。
弘治帝很快明白楊瓚的意圖,當即令扶安開內庫,鐵尺沒有,金尺倒有一把。
「臣謝陛下!」
上打昏君下打讒臣,那是傳說中的神話。但金尺在手,收拾幾個宦官卻沒有多大問題。尤其是江湖有名的「立皇帝」,是打是抽,是抽個半死還是全死,全看楊編修心意。
君臣一番奏對,弘治帝又了卻一樁心事。放鬆之下,再也支撐不住,軟倒在榻上。
「父皇!」
朱厚照焦急出聲,寧瑾立刻遣人尋候在偏殿的太醫。
楊瓚不能再留,被扶安引出暖閣。
出了暖閣,扶安當面取出一枚牙牌,上刻「文」字,四緣繞以金絲,雙手奉與楊瓚。
「楊編修收好。」扶安道,「此乃內府所制,陛下親賜。與朝參牙牌同懸,出入宮禁之時,內衛不得阻攔。」
鄭重接過牙牌,楊瓚隔著殿門,謝天子隆恩。
「楊編修既出詔獄,且不必急著回翰林院點卯。」
扶安攏著袖子,神情中難掩戚色。
「明後日當有聖詔頒下,楊編修靜待即可。」
「多謝公公提點。」
楊瓚拱手,扶安點了點頭。到了扶安這個級別,誠心感謝比金銀更為實在。
扶安折身返回,早有中官送來雨帽罩袍。
收起牙牌金尺,楊瓚戴上雨帽,邁步走出殿門。
一瞬間,雷聲砸落,閃電轟鳴,風雨聲乍然入耳。
駐足石階,楊瓚轉首回望。
廊簷下,內衛鎧甲鮮明,手持長戟昂然而立,風捲不搖,雨打不動,彷彿成為王朝的柱石,與宮殿融為一體。
殿門忽而開啟,一名中官倉皇奔出,腳下打滑,幾步滾下石階。爬起身,顧不得擦去額角血跡,直直衝入大雨之中。
廊下有中官宮人匆匆行過,紫衫紅裙流動,像是映在雨中的虛幻剪影。
殿門合攏,門軸的吱呀聲穿透雨幕,似重錘砸在楊瓚心頭。
壓下雨帽,攏緊罩袍,楊瓚步下石階。
客棧醒來,殿試面君,同年爭鋒,點翰林,選同文館,入詔獄……每行一步,都印證著他在這個時代留下的痕跡。
駐足雨中,同報訊的數名中官擦肩而過。楊瓚閉上雙眼,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百年國祚,中興之君。
今日之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東暖閣內,弘治帝仰臥榻上,面如金紙,呼吸微弱。
太醫院的院使和院判先後診過脈,都是神情黯然,搖了搖頭。
朱厚照再控制不住淚水,跪倒在榻前,哭聲沙啞。
「父皇!」
弘治帝微微側頭,艱難道:「父皇見不到你大婚了。」
「父皇!」
「莫哭。」抹去朱厚照臉頰上的淚水,聲音中滿是不捨和遺憾,「父皇本想為你行冠禮。」
話到一半,弘治帝的氣息更加微弱,聲音幾不可聞,強撐著氣息,叮囑道:「祖宗成法,依高皇帝遺典,祭用素,萬不可逾越!」
「是。」
「奉孝兩宮,束身自修……勤政愛民……親賢臣遠小人,重用輔國之臣,永保貞吉。」
「兒臣遵訓。」
用最後的力氣握住兒子的手,弘治帝硬聲道:「後宮不幹政,外戚不握權,切記!」
「兒臣……遵旨!」
退後半步,朱厚照哭著在御榻前跪倒。
「好……好……」
嘴角牽起一抹淺笑,弘治帝終閉上雙眼,溘然長逝。
「父皇!」
朱厚照猛然撲上前,握住弘治帝尚餘溫熱的手,嘶聲痛哭。
坤寧宮中,皇后乍聞悲訊,悲呼一聲衝出宮門。下臺階時,不慎被長裙絆倒,金釵落地,頃刻花容失色,鬢髮散亂。
「娘娘!」
「退開!」
不顧泥土染裙,雨水沾身,張皇后撐著站起身,提起裙襬,再一次衝入雨中。
為何連最後一面也不願見她?
為何?!
穿過交泰殿,張皇后已沒了多少力氣。跌坐在地上,遙遙望著乾清宮,單手抓著紅褙霞帔,哭得錐心泣血。
「娘娘!」
宮人不敢硬拉,只能彎腰立在皇后身側,勉強能擋住些風雨。
得到訊息,王太后和吳太妃先後趕至,看到痛哭的張皇后,亦是凝立雨中,泣不可仰。
弘治十八年五月辛卯,午時三刻,天子大行。
京城雷聲閃電大作,風號雨泣。
俄而奉天門大開,數匹快馬疾馳而出。
皇城內外寺廟道觀鐘鼓齊鳴,撞破雷音。
聞鐘鼓之聲,百官皆驚。
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的衙役冒雨巡城,著茶樓酒肆秦樓楚館不得宴飲歌舞。城中布莊俱收起豔色錦緞,捧出素綢麻布。
鐘聲不停,伴著亙古的悠遠,十八年的弘治中興走到尾聲,大明王朝的另一個時代,終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