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斌臉頰緊繃,眼神微凝,正要開口,扶安走進殿中,輕聲道:「陛下,天子殿下問安。」
「太子?」
聽是太子,弘治帝終於有了些精神,道:「扶朕起來。」
朱厚照走進內殿,見到弘治帝憔悴的模樣,嗓子裡像堵住一塊石頭。
「兒臣見過父皇!」
「免。」
弘治帝說話艱難,將朱厚照召至身邊,道:「牟斌有事稟朕,你也聽聽。」
「是。」
見天子主意已定,太子殿下亦在一旁,牟斌咬了咬腮幫,終下定決心,道:「臣所奏,乃是今科探花楊瓚宮門前驚馬一事。」
「楊編修驚馬?」朱厚照微愣,「孤為何不知?」
「回殿下,事發突然,且楊編修並未受傷,故未呈報御上。千戶顧卿察覺有異,報知於臣,臣不敢輕忽,令錦衣衛暗中查訪,現已真相大白。因涉及皇親,故上奏陛下,以請敕諭。」
牽涉到皇親?
朱厚照不明白。
楊瓚出身鄉間,未有同族在朝中做官。上數五代,連秀才都沒有。觀其平日,秉節持重,行必矩步,甚至被馬尚書稱「小夫子」。
這樣的人品性格,實在不像會輕易得罪人,為何就惹上了皇親?
「牟斌,你真查清了?」
「殿下,臣不敢妄言。」牟斌道,「因驚馬被換,楊編修實是無故受累。其欲傷之人,實為今科狀元,翰林修撰謝丕。」
「謝丕?」
朱厚照更覺詫異。
謝丕又得罪了誰?
「北鎮撫司查問當日內衛,尤其牽馬之人,最終核實,是象房中的兩名象奴為人收買,在草料和馬鞍上動過手腳。因牽馬的內衛突然調換,後者不知內情,狀元和探花的馬被弄錯,方才致楊編修驚馬,謝狀元躲過一劫。」
一番話落,朱厚照陷入沉思,弘治帝緩緩閉上雙眼。
如此不擇手段,因由未必在謝丕身上。若是針對謝閣老,倒說得通。
肆無忌憚,加害今科狀元,且能買通宮中象奴,瞞過內衛雙眼。掰著指頭數一數,不會超過十人。
藩王有嫌疑,寧王和晉王的嫌疑最大。
轉念想一想,這麼做對他們有什麼好處?事情敗露,平白得罪閣臣,更要惹來天子側目,吃力不討好,圖的是什麼?
是皇親,卻不是藩王。專門針對謝丕,必是和謝家有怨。
滿朝之上,神京之中,唯有兩人。
弘治帝睜開眼,目光落在朱厚照臉上。
他早知道,皇后召太子去了坤寧宮,也知道為的是什麼。太子能守住分寸,無論作為一國之君,還是一個父親,他都很欣慰。
原本想著,大行之後,令張氏兄弟為他守陵,應是萬無一失。現今看來,恐要再多幾分思量。
他走了,皇后便是太后。
王太后和吳太妃年事已高,又能壓得住幾年?
弘治帝沉思之時,牟斌已將事情主謀道出。
「弘治七年,戶部主事李夢陽上《應詔指陳疏》,直陳時弊,彈劾外戚不法。」小心看一眼弘治帝,見天子未有表示,牟斌才繼續道,「壽寧侯同建昌侯俱在彈劾之列。」
這麼說是客氣,事實上,二人罪責最大,首當其衝。
「後李主事蒙冤下獄。因謝閣老上言,陛下聖明,李主事方洗冤昭雪。」
弘治帝仍是不言,朱厚照的表情已是幾番變化。
「三月前,陛下啟用李夢陽為戶部郎中,回朝參政。李郎中再上疏彈劾壽寧侯,言辭多為激烈。謝相公亦有言,壽寧侯同建昌侯貪婪跋扈,霸佔民田,當嚴懲,以儆效尤。」
話到這裡,已用不著多言。
李夢陽連番彈劾張氏兄弟,謝遷先是求情,後又助其重回朝堂,新仇加上舊恨,以張氏兄弟的秉性,暗中對謝丕下手,報復謝遷,當真有可能……不,該說板上釘釘。
「真是壽寧侯?」
「回陛下,人證物證俱全。臣亦察知,壽寧侯府同藩王府早有金銀往來,寧王府右長史入京,更多次出入侯府。」
勾連內宮,結交藩王,誰給他們的膽子!
朱厚照雙拳緊握,面色鐵青。正要說些什麼,忽聽寧瑾驚呼:「陛下!」
回過身,弘治帝已軟倒在榻上,臉色灰白,人事不知。
「父皇!」
朱厚照大駭,撲到榻邊,大聲道:「傳太醫!」
每次朱厚照到乾清宮,弘治帝都會提前服用丹藥。
朱厚照知道父親病重,卻從未曾見他昏倒。大驚之下,頓時手足無措,牢牢握住弘治帝的手,太醫院的院使和院判到來,方才被勸著鬆開。
盯著院使為弘治帝診脈,焦慮和怒火同時在胸中沖刷。
十四年來,朱厚照從未真正恨過什麼人。
第一個讓他明白「恨意」為何的,竟是他的舅舅!
弘治十八年五月酉朔,天子不視朝。
劉健三人入值文淵閣,五城兵馬司和城門衛嚴查車馬進出,凡路引不明者當即逮問。
錦衣衛指揮使牟斌親上刑科簽發駕帖,百餘校尉力士包圍壽寧侯府和建昌侯府,無論是誰,一律不許進出。壽寧侯府長史不服衝撞,直接被下詔獄,生死不知。
凡同侯府有交的勳貴外戚,人人自危。
風浪之中,吏部駁回了僉都御使閆桓乞致仕的上言。納刑科給事中趙鐸上疏,起用致仕戶部尚書周經。
同日,授庶吉士崔銑、嚴嵩、湛若水、倪宗正等二十九人為翰林院編修。以敢言直奏,拔王忠為戶科給事中。
弘治十八年五月丙戌,天子仍不視朝,京中風聲更厲。
巡街的官兵和順天府衙役持刀執尺,面帶肅殺之氣。這種境況下,各府舉送的美人再引不起更多主意。
詔獄中,楊土幾乎日日報道,每次都有新的訊息。
「四郎,前兒東城的兩座侯府突然被圍,路上都是錦衣衛。」
楊瓚停下筆,吹乾墨跡,道:「侯府?」
「我親眼見的。」楊土道,「聽人說都是皇后的兄弟。」
「見到就見到,莫要多嘴。」
楊瓚折起信紙,將信封收好,遞給楊土,道:「交給驛站快馬,必要快些送回家中。」
「為何不尋快腳?」
「這些時日盤查愈嚴,快腳恐不方便。」楊瓚道,「若是不行,便請獄卒幫忙。」
「獄卒?」
楊土愈發糊塗。
楊瓚沒有多做解釋。
找的是獄卒,真正能幫忙的卻是顧千戶。以顧卿的能力,不過舉手之勞。反正人情已經欠下,多欠一回算不得什麼。
楊瓚不打算成親,更不會納妾。此事必須早點解決,越早越好。
幫忙可以,再多,他實在是做不到。
「時辰不早,快些去吧。」
楊土答應一聲,收好書信,當即離開詔獄。
楊瓚收起紙筆,靠在椅上,手指無意識的敲著桌面。
太子已四日未至,京中守衛愈嚴,國舅府突然被圍……種種跡象累積起來,楊瓚閉上雙眼,按了按額角。
他離開詔獄的日子,怕是要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