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隨詔令下發各地,北直隸各府已選出上百適齡少女,陸續舉送京城。

打著各府旗幟的大車沿途行過,香風一路飄卷。

左家嬌女,綠鬢紅顏,微掀起車簾,看呆了路邊少年郎,痴痴然被石頭絆個跟頭,摔個灰頭土臉。爬起來,大車早已行遠,耳邊似有銀鈴笑聲傳來,不知是真是幻。

北地嬌女臨到神京,南地美人才剛剛啟程。

近三百少女乘船過江,一名腰繫桃紅裙,著窄袖褙子,梳三小髻的豆蔻少女立在船頭,年紀雖小,已是皓齒紅唇,柳腰花態。

回首遙望送至江邊的父兄,少女不由得眼角微紅,俏顏染淚。

「夏氏女,何故停留船頭?」

背後傳來尖銳的語聲,少女忙擦掉眼淚,轉身福禮,不出一言,匆匆返回船艙。

京城,文華殿中,朱厚照儘量挺直背脊,坐得端正。

翰林學士劉機微微點頭,繼續講讀《隋紀》第三卷。語氣抑揚頓挫,過程引經據典,講得十分到位。

若弘治帝在堂,必是聚精會神,不漏一字。朱厚照卻是耳際嗡鳴,聽得極為痛苦。

待劉機講完,朱厚照更是兩眼蚊香圈,完全記不得劉學士都講了些什麼。

「殿下有何疑問,臣必詳解。」

疑問?詳解?

朱厚照張張嘴,硬是說不出半個字。

「殿下都明白了?」劉學士很是詫異。

朱厚照違心承認,換來兩篇課後作業。晴天霹靂,猶如一塊大石頭砸在頭頂,險些當場掀桌。

送走劉學士,太子殿下仍是氣不順。

他當真不明白,和楊瓚講讀經義,彷彿有說不完的典,道不完的故,每次都能酣暢淋漓,直抒胸臆。為何換成學富五車,三位相公一併推舉的劉學士,就變成一句話都聽不懂?

換成以前,他不想學,壓根不會在意。

現在他想學了,仍是聽不懂,氣自然不順。

砰!

氣惱之下,朱厚照終於掀桌。

劉瑾捧來茶水,正想討個好。結果被巨響嚇了一跳,以為又是自己惹得太子不快,忙跪在地上,瑟瑟不敢出聲。

「劉伴伴為何跪下?」

出過氣,朱厚照低頭見到劉瑾,很是奇怪。

劉瑾無比委屈,當真想說一句:殿下,您都氣成這樣,像要拆屋子,奴婢繼續站著,是想再挨一記窩心腳嗎?

這時,有中官在門外報,坤寧宮來人請太子殿下。

「母后?」

朱厚照微愣,立時忘記劉瑾,喚來谷大用,道:「谷伴伴隨孤去坤寧宮。」

「奴婢遵命。」

說話間,朱厚照已走出偏殿。

劉瑾跪在地上,半天不知該怎麼辦。

雖是他自己跪下的,但太子殿下沒叫起,他能起來嗎?萬一被當成把柄,這幾日的伏低做小都要付諸流水。

張永從殿外經過,無聲冷笑。

讓你往前湊,該!跪著去吧!

坤寧宮中,王太后和吳太妃正翻閱嬌女的名單和畫像,不時讓皇后過目。

哪怕最終決定權在兩人手中,好歹是皇后的兒媳,總要有個眼緣才好。萬一不得皇后喜歡,乃至生出厭惡,日後內宮必不得安生。

「皇后同哀家一起看看。」

畫像上的女子多出自保定、真定等府,不乏流官和邊軍之女。經過宦官和女官擇選,品貌尚佳才能上呈宮中。

王太后選出兩張畫像,皆是身材豐盈,五官秀美,氣質溫婉。

「這都是北邊的,南邊的還要幾日才到。」

原本該是各府一併評選,但天子身體愈發不好,王太后和吳太妃只能打破規矩,抓緊時間。哪怕不能立即決定太子妃,也要挑出品貌最佳者,以供再選。

「這兩個也不錯。」

同樣是玉貌花容,吳太妃挑出的人,眉眼間多帶著幾分英氣。

幾張畫像擺在一處,王太后微頓,將自己選出的放在一旁,細細看著另外兩張畫像,不著痕跡點頭。

英氣些也好。至少不會像自己,憋屈二十年,在深宮苦熬。

王太后轉向皇后,問道:「皇后覺得如何?」

關了這些時日,張皇后多少品出些味道。且太后不比太妃,是她正兒八經的婆婆,架子自然不敢亂擺。哪怕心中有氣,面上也要壓下去。

「太后娘娘覺得好,自然是好。」

王太后皺眉,被吳太妃壓住袖口,搖了搖頭。

「這麼多的美人,看花眼也是常理。」吳太妃道,「不如先留著著,等南邊的進京再選。」

「也好。」

王太后點頭,令女官收起畫像,和吳太妃聯袂離開。

禮送兩人出殿,皇后轉過身,坐到椅上開始生悶氣。為兒子挑媳婦,她竟是不能做決定,如何能不生氣。

朱厚照行到坤寧宮,恰好遇上王太后和吳太妃。

「見過太后,太妃。」

「好孩子。」

兩人對朱厚照十分喜愛,得知是皇后叫他來,眼神都有些隱晦。

「既是皇后叫你,你便去吧。」

王太后不想多說,被萬妃苦壓二十年,什麼事沒經過,什麼人沒見過。先前還想著能幫皇后扳正過來,現下卻是覺得希望渺茫。

目送朱厚照走進坤寧宮,王太后和吳太妃對視一眼,生出同樣的念頭,天子著急為太子選妃,請她二人掌沒目,八成不只是擔憂壽數。

「真是這樣,人必得好好選。」

「高皇帝定下的規矩,實在沒法。」

「未必。」吳太妃搖搖頭,輕聲道,「我著人打聽,被赦免的功臣裡,兩三家都有適齡的姑娘。」

「功臣?」王太后問道,「可是正統年蒙冤那幾家?」

「太祖和太宗年間都有例,只要不是重臣,勳貴功臣家的姑娘也可入選。」

「這……」王太后沉吟片刻,道,「要不然,先問問天子的意思?」

「此事宜早不宜遲。」

「你容我再想想。」

吳太妃點點頭,兩人都不再多言。

坤寧宮中,皇后見到太子,並未如先前一般抹淚。

朱厚照行禮坐下,剛想舒口氣,卻聽皇后開口,要召壽寧侯和建昌侯進宮。

「母后要召舅舅進宮,是為何事?」朱厚照皺眉。這不當不正的,進宮做什麼。

「不過是見上一面。」張皇后笑道,「你兩個舅舅也想見見你。」

「見我?」

張皇后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開口道:「聽說兩淮等地的鹽課要發鹽引?」

只一句話,朱厚照就冷下了表情,一股涼意從背後升起,看著皇后的目光突然變得陌生。

父皇已收回兩個舅舅的牙牌,不許兩人進宮,他們是如何同母後聯絡?

母后口中的「聽說」,又是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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