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皇陵淒涼,站在祖宗墓前,他竟然生出茫然之感來。即使是爭了皇位又怎樣?到頭來不過是一抔黃土,一堆白骨。雄圖霸業終成空,連太。祖皇帝,不也是躺在了墳墓裡?
他在皇陵思考人生,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皇帝就駕崩了。這意味著,皇陵裡,即將再多一個人。
大哥姬央繼位,老四已然投誠。他看看站在老大身後的重臣,也基本接受了這個現實。
大行皇帝下葬,新帝登基。
待一切塵埃落定,英王回到家中,想聽聽沈氏是怎麼解釋當日的事情的。他覺得,他身為丈夫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挑戰,不,是踐踏。
但是,沈氏一如平時,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她只管照顧女兒,彷彿當他不存在。
他怒了:「你當本王不敢休你麼?」
沈氏一臉無奈:「王爺說什麼胡話?妾是先皇指婚,是上了玉牒的,又不曾犯了七出之錯,王爺為什麼要休妻?」
他恨得牙癢癢:「你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做一個王妃!」既不能打理後宅,又不能教導姬妾,甚至連最基本的伺候夫婿都不會。
她更無奈了:「那王爺還是休了妾吧!」
「你……」他氣急,愈發失望,拂袖而去。
雖然對外宣稱先帝是由於積勞成疾,才會突然駕崩,但是真實原因,英王心裡也清楚:父皇是栽在了女色上。
這教他心下一悸。他暗暗算了算後院女人的數量,隱隱有些擔心有一天,他也會步了父皇的後塵。
他不由得埋怨沈氏,身為妻子,她就不會操心丈夫的身體健康嗎?
國喪期間,他不能近女色。他也不能閒著。於是,他想起了他還有個女兒。
他的女兒已經會走路,會說話了。他偶爾逗逗女兒,聽她怯怯地喊「父王」,看著她孺慕的眼神,他的心驀地一軟,輕輕摸摸她軟軟的臉頰。說到底,這是他的女兒。
瞧,她的眉眼跟他多像,也有幾分像她的祖母呢。
也許是父女天性,他和女兒處得時日久了,對女兒也上心了不少。有時不見她,他還會分外想念。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竟看到一個略微眼熟的侍妾討好誘哄他的女兒,要她吃不易克化之物。
他勃然大怒,當即斥責了那個侍妾,並嚴令府中姬妾不得接近郡主。
他怒氣未消,去找了沈氏,待要埋怨她治家無能。但看她一臉平靜,他的話便都被堵在了喉頭。
他一聲不吭,轉身離去。
出孝之後,他沒再往府裡抬新人,看在女兒的面子上,他在沈氏房中歇息的次數也多了些。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他好女色之名,人人皆知。可是奇怪的是,他這一生竟只有一個女兒。西苑那麼多女人,竟無一人生下子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早年重欲,他年紀不大身體就壞了。這個時候陪在他身邊,細心照顧他的,竟是沈氏。她親自奉藥,毫無怨言。
她早已過了花信之期,反倒比年輕時多了幾分從容優雅。他心下感動,記起早年舊事,知道自己當時荒唐,也有錯誤。
臨終之際,他握著她的手,艱難地道:「下輩子,咱們……好好的。」
沈氏卻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來,輕聲說道:「不會了,王爺,下輩子,我不要見到你了。」
「蓉蓉……」英王的眼中盛滿了不解和失望。
「王爺,你知道你為什麼沒兒子麼?」她湊到他耳邊去,低聲說道,「因為在小萱出生之後,王爺就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
「你——」
英王薨了。
沈氏將他的眼睛合上,聲音很輕:「不怪我的,你不能怪我的。最開始,明明是你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