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十里長亭附近。
弘明法師宣了一聲佛號:「施主不必再送了。」
姬央笑了一笑:「也好。大師此次離京,也不知何時才能歸來。」
弘明法師雙手合十:「或許十天半個月,或許一年半載,說不準。」看了看天,他又鄭重地道:「京中風雲多變,施主萬事小心。」
姬央頷首:「大師也是,路上小心。」
弘明法師日前收到舊友的信,邀他一聚。弘明法師遂將寺中事務託給師弟,自己準備去探視故人。
這本不是什麼大事,誰知竟給姬央知道了。他執意相送,弘明法師拗不過他,就隨他去了。
弘明法師點了點頭,正欲轉身離去,目光卻被遠處的一對男女所吸引。他「咦」了一聲:「顧小姐?」
姬央一驚:「什麼?」他望了過去,很快,搖了搖頭:「不是,不是她。」
那個女子的衣著體態,與她類似,但並不是她。這姑娘身邊的男子,彷彿竟是顧家大公子顧彥琛。
兩人似是在爭執什麼,那女子頭髮散亂,略顯狼狽。
弘明法師瞧了姬央一眼:「不是那個顧小姐,是另外一個。」
姬央微怔,旋即明白過來。他眼睛微眯:「是麼?」
弘明法師點了點頭:「是,老衲不會看錯,只是很奇怪……」
很奇怪,這個來自異世的姑娘不像初見時那般身上光芒大盛。現在的她,除了隱約能看出是再世之女以外,竟與尋常女子無太多不同。
……
這兩人便是顧彥琛與顧九九了。
顧九九深感受辱,含恨離開,顧彥琛擔心她出事,就追了上去。顧九九原是僱了馬車過來的,因為有顧彥琛窮追不捨,她也不願回車裡了,一步一步,走得高傲而倔強。還被不知哪裡來的飛石打散了髮髻。
她委屈到了極點。
顧彥琛向她解釋,那個妹妹是他親妹妹,他答應過母親,要好好對待妹妹。
顧九九不肯信,也不願相信。她更願意相信,是那個穿越女本事了得,才哄得顧彥琛如此。
兩人爭執不下。
一抬眼,顧九九竟看到前方長亭外,站了兩個人。其中一個鬚髮皆白,童顏鶴髮。顧九九驚喜交加。
這是弘明法師!是慈恩寺的弘明法師!
在她還是顧嘉夢時,曾見過弘明法師一面。弘明法師直接就道破了她來自異世的秘密。她知道,他是世外高人。
她最初也曾想過,請弘明法師出面,來揭穿那個穿越女的身份。但是,那時她也是穿越女的身份就會被揭破。殺敵一千,自傷八百,未免太不划算。
然而,現在的事實是,顧彥琛已經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她也沒什麼不可對人言說的秘密了。
那麼,此刻遇到弘明法師,焉知不是天意?
她低落黯淡的心忽然明快起來。
顧彥琛還在費盡唇舌,說著妹妹就是妹妹,試圖給她洗腦。
顧九九輕輕拉了拉他,低聲道:「那是弘明法師……」
顧彥琛不明所以,點了點頭:「是啊,怎麼了?」
顧九九也不理會他的反應,直接拽了他,大步往前走。
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人生分外美好。她忽然又有了勇氣和信心。她彷彿看到了那穿越女被拆穿後的淒涼局面。只是,偶爾她腦海裡卻會閃過不和諧的念頭:「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呢?萬一她真是原主呢……」
這念頭不過是一閃而過,很快被她給壓了下去。她告訴自己,不會的,不會的。那個肯定是穿越女,不然怎麼會知道穿越?
弘明法師似乎是在等待他們。
顧九九小心理了理髮髻,鄭重地施了一禮:「大師。」她轉而看看姬央,有點眼熟,還未開口,顧彥琛已經施禮了:「見過太子殿下,大師。」
原來這是太子,是他的哥哥。
顧九九心裡一軟,也沒多想,施禮問好後,殷殷地問弘明法師:「大師可還記得我?」
她一雙妙目充滿期待和懇求。
弘明法師點了點頭:「阿彌陀佛,自然是記得的。」
顧九九笑了,久違了的自信重又回到她身上。果然,弘明法師是當世高人,她換了身體,他依然能認得出她。對接下來的事情,她又多了幾分信任。
她思考了一下措辭,自嘲地笑笑:「記得當日大師曾說我來自異世,那時我年少無知,被大師說破後,只會落荒而逃……」
弘明法師聽著,不動聲色點了點頭,心中疑惑更重。
顧彥琛在一旁聽她自敘舊日經歷,心疼,歉疚,百感交集。
顧九九又道:「後來,我離開了那個身體,等我想要回去拜見父母雙親時,卻發現,顧小姐身體裡,又進了另外一個人……」她頓了一頓,悄悄觀察著弘明法師的神色,見他一臉吃驚,心下稍安,又續道:「也是來自異世的,善惡不知,恐對顧家不利。但哥哥卻還不知情。希望大師幫我一個忙……」
說著她就要跪下去,被弘明法師攔住了。
弘明法師與姬央對視一眼,兩人都沒錯過對方眼中的驚愕。
顧彥琛急道:「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樣……」要怎麼跟她說,她才會明白,那就是原本的妹妹呢?
顧九九對他笑笑,低聲而堅定地道:「是真是假,大師一看便知。哥哥信不過我,還信不過弘明法師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