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彥琛卻只衝她點了點頭,又看向顧九九,微微一笑:「你近來可好?那日在街上……」
孫萍急得直跳腳,給街坊鄰居看到,指不定說什麼閒話呢。
好在這時,孫二從家中走了出來,見此情形,大步上前,擋在了顧九九身前。
顧九九拉了他的衣袖,柔聲道:「表哥別誤會,這是我哥哥,是一母同胞的親生哥哥。」
她想,既然哥哥來接她,來與她相認,不如索性對羅家和孫家將真相講明好了。
孫萍和孫二都大驚失色,孫二揮拳欲打向顧彥琛:「我今天漲見識了,堂堂進士,尚書公子,竟是欺騙婦孺的渾人!真當我家中無人麼?」
顧彥琛伸臂一格,他畢竟自幼習武,身體強健,孫二身子發麻,不由得後退了半步。
顧九九道:「你們別打了!表哥,哥哥,咱們先進去好嗎?」
她眼睛隱隱含淚,用祈求的眼神看著他們。羅碧玉雖然容貌只是清秀,難得的是有一雙清澈美麗的眸子,為她加分不少。
孫二和顧彥琛對視一眼,不忍心看她流淚,便點了點頭。
顧九九略靜了靜心,請了羅員外夫婦,委婉請孫家兄妹避開。見該來的人已經來了。她對著羅員外夫婦倒頭便拜。
老兩口心裡俱是一慌,羅太太的眼淚唰的就流了下來。這些日子,女兒待他們兩口都是淡淡的,感覺也與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他們一直拿失憶,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來安慰自己,覺得只要她活著,比什麼都強。
如果不是很熟悉女兒的身體,確定這就是他們的女兒,羅太太甚至疑心是誰假扮了他們的女兒來誑他們夫婦。他們噓寒問暖,女兒卻沒什麼反應。老兩口一直惶恐不安。他們找好了房子,不敢立馬搬過去。現在女兒偶爾還能和外甥女兒說說話,要是搬過去,她一個人關在房裡,該有多難受。
羅太太彎腰欲扶起女兒,卻被她拒絕。羅太太擦了擦眼淚,總感覺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果然,顧九九張口便道:「有一件事情,我瞞著兩位老人好久了,今日大家都在,我打算說出來,請二老不要悲傷,保重身體要緊。」
羅太太哭道:「我的兒,你都在渾說些什麼?」
顧九九一字一字地道:「我沒有渾說,你們的女兒羅碧玉,已經沒啦。我不是你們的女兒,我本是京城顧家女,一夜醒來,卻成了羅碧玉。這才是我的親生哥哥。我不是失憶,我只是是另外一個人罷了……」
想起自己多日來受的委屈,顧九九淚如雨下。
羅太太聞言,一陣頭暈目眩,直直地便後仰。
幾人皆慌了手腳,羅員外又是按人中,又是掐虎口。好一會兒羅太太才悠悠醒來。
顧九九暗暗自責,抽泣不止。
羅太太伸著手:「我的兒……」
顧九九擦了擦眼淚:「謝謝你們對我的照顧,可我真的不是你們的女兒。」
羅太太收了手,仍是不願意相信,只說:「我的兒糊塗啦,你是我懷胎十月,含辛茹苦生下來的孩子,你是誰,旁人不知曉也罷了。做孃的哪有不知道的?」
羅員外握了妻子的手,也不知怎樣安慰老妻。他希望女兒是在渾說,可是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她沒有撒謊。
顧九九說流利的官話,識文斷字,走路姿勢,生活習性都與以往有很大差異。原本他還能安慰自己和老妻,說是她歷經生死,有變化是正常的。畢竟失憶了要從頭學起嘛。
可是,當她在太平山叫出強人的名字時,他開始起疑。若真是失去了記憶,怎麼還記得那什麼何大人何壯士的?
他只是不敢想,不願想,寧願糊塗。
她朝他們跪下,他就知道,這一日,終是來了。他不是沒聽過借屍還魂的事情,他只是不願意相信這會發生在他女兒身上。他們夫婦一輩子只有那麼一個女孩兒,如珠似寶地疼著,如何肯接受她故去了的事實?
顧九九一句一句說著自己的經歷,一件件,一樁樁,打破了這對老夫婦最後的一點幻想。
她知道這樣對羅員外夫婦而言,很殘忍。但她沒有別的辦法,她不能瞞他們一輩子,而且她若回了顧家,他們早晚是要知道的。更何況,她從來都不是羅碧玉。
顧彥琛驚詫於她只說自己是顧家女,而不肯說出她來自異世。但轉念一想,這也是在情理之中。羅員外夫婦至多能理解借屍還魂,異世的事情,不必告訴他們。
顧九九抱著夫婦倆失聲痛哭,說感念他們的恩德,雖然不是他們的女兒,但還是會孝敬他們,會給他們養老送終。
外面的孫家兄妹只聽得裡面的痛哭聲,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急得團團轉。孫二自責不已,早知道就應該在那個顧彥琛一進門時,就把他趕出去的。
良久,羅員外夫婦平靜下來,事已至此,他們還有什麼法子?他們為了女兒千里迢迢趕到京城,投奔妹妹妹婿一家。現下告訴他們,女兒不是他們的女兒?
他們接受不了,也不願接受。知道了女兒內裡已經換了人,他們還是一口一聲「我的兒……」
他們自我安慰,到底身子還是他們孩兒的身子,是他們夫婦精血所化。不管再怎麼說,都還是他們的女兒,至少從血緣上,她還是羅太太身上掉下來的肉。
有一個女兒,總好過眼睜睜地看著孩子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權當是,另一個女兒罷了。
顧九九甚是感動,擦乾眼淚,含笑望著哥哥。
顧彥琛也鬆了口氣,看樣子羅家是好相與的,通情達理。要是他的父親繼母也是一點就透的人,也就好了。
他不免又想到親生的妹妹,羅員外夫婦能接受九九,妹妹怎麼就不能夠呢?
等眾人都情緒平靜了,顧九九看向哥哥,她想,哥哥這下是要接她回去了。她眼睛紅腫,頭髮凌亂,會不會太狼狽了些?
然而,顧彥琛只是向羅員外夫婦行禮,拜託他們好生照顧妹妹,並沒有提接九九回府的事情。
羅員外夫婦沒有多想,女兒在身邊,有個念想也好。
顧九九不解地問哥哥,不準備接她回去孝敬父母嗎?她很想念爹爹和妹妹們的。
顧彥琛只得說道,此事還未稟明父母,尚需等待些日子,放心,總會接她回去團聚的。
顧九九泣道:「等待總有期限,哥哥莫讓妹妹空盼。」
顧彥琛指天發誓,必不會教妹妹久等。其實,在他看來,父親和繼母那邊都好說,他們也會樂意多個女兒。難的是他的親妹妹嘉夢。她對九九不大友好,未必樂意看九九回去。
他下意識地沒有提到他的親妹妹,顧九九也就順勢沒提。
得到哥哥的保證,顧九九放下心來,依依不捨,任他離去,只管靜心等他來接。
羅員外夫婦收了眼淚,老兩口侷促不安,不知該怎麼對待女兒。說是他們的女兒沒錯,可人家是尚書千金啊。再想起自己親生的女兒,更是悲從中來,可又不好當著女兒的面,露出戚容來。夫婦倆拿出十二分的心意來對待女兒,就這麼彆扭的處著。
顧彥琛一時半會兒還真不敢直接勸說妹妹,他怕兄妹交惡,他怕妹妹傷心。因為瞞著妹妹,他心裡有愧疚,便加倍對妹妹好,換著花樣,帶新鮮精緻好玩兒的小玩意給她。
但是,他到底還是想說服妹妹的,不能明著來,可以潛移默化,慢慢影響她。
他少時不學好,愛看坊間的奇書話本,也悄悄拿給妹妹看過,其中不乏辭藻華麗,意境深遠的。當時趙嬤嬤還在,妹妹因為偷看話本,還被趙嬤嬤嚴厲批評過。
顧彥琛隱約記得,有不少故事都可以拿來給妹妹看。比如狐仙化作人類女子的模樣,幫其度過難關或是幫其穿針引線,事後悄然離開的,未嘗不可稍微影響一下妹妹。
待妹妹看得多了,他再一勸說,以妹妹善良大方的性格,肯定會回心轉意。到時,一家和睦,豈不美哉?
他特意選了幾本寫的好的,故事曲折離奇的,並著上好的棋譜,一起贈與妹妹。
然而顧嘉夢早過了看話本子的年紀,她自認清自己的心思後,一直思索的都是該怎樣變強大,怎樣才能幫助太子殿下,避過夢中的結局。
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皇帝是希望傳位於景王的,那麼太子殿下肯定擋了景王的路。她知道景王為人寬厚,日後稱帝也是聖明君主。可她不知道太子殿下會如何?
夢裡殿下失蹤了,東宮白雪覆蓋的大地上,只留下一灘灘血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人人都說太子殿下羽化昇天了。彼時,皇帝駕崩,信王英王亂,景王順理成章登上了帝位,之後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可她不想殿下失蹤,她想殿下好好活著,即使沒有登上那個位置,也可以從容自若高貴優雅地活著。
殿下性情高潔,不近凡塵,也許他不在乎生死,可她在乎。
她研究權謀,學習本事,努力希望強些,更強些,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幫到他,哪怕只是一點點。
那些話本子,被小七拿去看了。小七哪裡看過這些,覺得新奇好玩兒,連帶著對顧彥琛也有了幾分好印象。
顧彥琛委婉問妹妹可還看得,顧嘉夢只按照小七說的,請他再多帶過來兩本。
顧彥琛悄悄舒了口氣,他沒猜錯,妹妹果然是喜歡的。只管等些時日,就好了。至於父親繼母那邊,很好辦,不宜驚動妹妹,可等妹妹同意後再提。
他又開始琢磨別的了,到時候九九肯定是要認成顧家義女的,她議親時也能添些助力,只可惜了她與景王殿下。哦,是了,景王!
景王當日中意的就是九九,而且景王和妹妹解除了婚約,婚事還未定。景王還不知道九九回來了。
……
夜裡,顧嘉夢正在燈下看書,小七忽然出現在她面前,交給她幾卷書:「呶,有人讓我給的。」
顧嘉夢呆了呆,接過書,忽然臉有些發燙。
小七習武之人,視力極佳,看見顧小姐在燈光下暈紅了雙頰,有些不解:「你很熱嗎?」
顧嘉夢笑笑:「還好。」
她能認得出這是誰的字,以前倒也罷了,如今小七幫忙遞個東西,她總有種私相授受的感覺,很緊張,又有點興奮。
她連忙擺正心態,只是借一卷書而已。
小七忽道:「你要一直待在這個小小的佛堂嗎?」
顧嘉夢反問:「你覺得呢?」
「我要是你,悶也就悶死了。你就沒想過到外面去,遊山玩水,逛逛廟會?」
顧嘉夢合上了書:「當然想啊。可是,我怎麼出去?皇上下旨表彰我事母至孝,為亡母抄寫佛經……」
「你不是抄了很多了嗎?還不夠啊?」
「這種東西,不是夠不夠的。」顧嘉夢笑了一笑,「你,常常遊山玩水逛廟會嗎?」
小七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我是說你啊,你長得好看,整天關在屋子裡,多可惜……」
顧嘉夢搖了搖頭:「容貌這東西……」她對小七笑笑:「你也很好看啊,只是你平日裡的衣衫太單調些,換上鮮亮的衣衫,也標緻得很。」
小七小嘴一扁,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反正她自認長得不差就是了。她很認真地向顧小姐建議:「其實我覺得你可以假死的,假死以後,我把你運出去,你就不必每日困在這裡了。真的,我可以在你們家來去自如,不驚動任何一個人。反正,你和景王解除了婚約,也不敢有人娶你。還不如換個身份重新開始呢。我覺得,太子殿下就不錯……」
顧嘉夢怔怔地聽著,沒想到這小姑娘竟然說出這麼一通話來。
「你要是掛念你的家人,也可以將來悄悄來往啊。不過我倒覺得你家裡人不大看重你。不說這個了,皇帝整天忙得很,哪裡有時間管你們的閒事?你只咬死了你不是你,他還能把你怎麼樣……」
顧嘉夢笑了笑:「小七姑娘,你是不是在這裡覺得無聊了?」
小七說了好一會兒,只換來她這麼一句,她有些氣惱,衝口道:「原來你不願意啊。」
顧嘉夢沉默了,小七說的挺好,但是她並沒有假死的想法和勇氣。她在顧家長大,身上流淌的是顧家的血,她是顧家的女兒。
假死說的容易,實際上是與父兄與宗族斷絕關係,是完全背離自己的身份,背棄自己的宗族,成為無根的人,如同孤魂一般。可她記得無論如何,她都是顧家人。
小七是個孤兒,不大理解她的想法,她只問道:「那你不喜歡太子殿下了嗎?不想嫁給他嗎?」
顧嘉夢瞬間脹紅了臉,像是隱藏最深的秘密被人看破,她一時間手足無措:「小七姑娘,你……你……」
「我說錯了嗎?你不就是愛慕太子殿下嗎?我偶爾說到他,你都要臉紅很久的!」
「我,我……」顧嘉夢強道,「太子殿下尊貴出塵,仰慕尊敬也是有的,哪裡就……」
她聲若蚊蠅,也難為小七耳力極佳,能聽得到。
小七「哦」了一聲,追問道:「原來你不喜歡啊,那你喜歡誰?景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