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心裡清楚,她和他的距離很遠很遠。

不說她曾經與他弟弟有過婚約,只說太子高潔,不近凡塵,民間多傳聞他可能羽化而去。這樣謫仙般的人物,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

顧嘉夢性子綿軟,與世無爭。即便是下棋,也不是非要與人爭個高低輸贏。她很少有什麼是真正想要的。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很強烈的想要給予,想要擁有。

記得在慈恩寺時,殿下曾說,她應該有更廣闊的天空。那麼,他願不願意翱翔在她的天空裡?

顧嘉夢想念太子殿下了。

有時小七會問她,有沒有什麼話是想帶給殿下的。她總是搖搖頭,說什麼呢?想說的話有很多,卻似乎都不大適合讓第三人聽到,更遑論央人傳遞了。

不過如果有機會,她想她會親口對他說。

反倒是小七,時不時地從外面帶些東西回來,有時還帶回大內之物。顧嘉夢嘖嘖稱奇,同處一室,她竟連小七是什麼時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小七一笑,甚是得意。若讓你知道,我這許多年也白學了。不過,顧小姐這吃驚的小模樣,很是能取悅她。

小七有時興致來了,想與顧嘉夢說話。

顧嘉夢仔細傾聽,心裡隱隱有點期待。小七是殿下身邊的人,不知道會不會偶爾說起殿下。

這些日子,她做著別的事情,或是打棋譜,或是繡活,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殿下身上去。甚至是念著佛經時,竟也會走神。她暗道罪過罪過,這可是對佛祖大不敬。

可是一想到他,心裡就暖暖的,唇角就會沾染上淺淺的笑意,完全是毫無徵兆地便能想到他身上去。看見棋盤,想起他們曾經對弈。看見髮簪,會想起他曾送她及笄禮。甚至她誦讀的佛經,都是他親手所寫就……

靜下心想想,她身邊到處都是他的影子。隨時都能想到他,似乎也不奇怪。

她陡然一驚,這可不大好。她還沒有優秀到能站到他身側,還沒有強大到能跟他一路同行,她還是先收斂一下自己的情緒為好。

小七跟她交談,從來沒有透露過東宮的任何事情,也不提自己的暗衛生涯,只說些有的沒的。

顧嘉夢略微有些失落,但轉念一想,小七這麼做是對的。要是真的一股腦把什麼都說出來,她倒替殿下擔心了。她對小七又添了幾分好感來,重做了香囊給她。

小七不知就裡,也挺喜歡香囊,便接了。她對繡活和下棋都不大感興趣,至於佛經更是連看都不看一眼。她跟顧小姐沒什麼共同興趣,同她說話,只是怕她一個人在佛堂太寂寞罷了。

臨行前,阿四說,殿下待顧小姐不一般,小七也不知道是怎麼個不一般法。阿四顧忌暗衛規定,不肯細說,吃了她一拳頭,才含糊說顧小姐對殿下和公主有恩。

這說法小七不大相信,顧小姐不會武功,哪裡會施恩給公主和殿下?不過顧小姐這個人,她不討厭就是了。嗯,至少看在香囊和荷包的份上。

可是,她不大喜歡顧小姐的大哥。顧家大公子一表人才,風流俊彥,可她就是莫名的不大喜歡。

她有次還問顧小姐:「你和你大哥不和睦嗎?」

顧嘉夢微微一愣,搖了搖頭:「沒有。我大哥待我挺好。」大哥的確在儘量對她好。

這話她說的很慢,小七隻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小七又問:「你大哥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

顧嘉夢想了好久,琢磨著該怎麼回答,小七又開始說別的了。她悄悄鬆了口氣。大哥沒對不起她。

近日裡,大哥顧彥琛時常過來探視她,每次都帶些精巧的小玩意兒。顧嘉夢知道他費了心思,也明白他是在有意彌補他們之間的裂痕。可是,她看見大哥,仍然會心裡陣陣發堵。

她想,也許對大哥,一直以來是她奢求太多。如果最初沒多少期待,就不會太難過。

她收下了大哥送來的東西,也贈了大哥新繡的荷包。看起來,他們還很好,兄妹和睦,手足情深。

大哥沒再提起顧九九,她也沒提。彷彿那些事情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他們一直是親近的兄妹。

時日久了,顧彥琛漸漸放下心來。畢竟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血濃於水。

顧九九疑心顧彥琛不相信她,然而事實上,顧彥琛不是不相信顧九九,他是相信九九的,但是他不能去接她,至少現在不能。誠然他的確想過把顧九九接回來與父母家人團聚,他想一家人和睦相處。

可是,那天妹妹明確表明了態度。她不願意。

他不明白一向善良大方的妹妹為何突然小氣起來。九九在她身體裡的那兩年,代替她照顧父母,為她博得好名聲,為她掙得好姻緣,不曾傷害任何一個人,亦並沒有半分虧欠她。

妹妹怎麼就想不明白呢?不管九九如何,妹妹顧家小姐的身份不會改變,她也始終是他最疼愛的妹妹。她完全可以大度一些,她其實不必提防九九的。

雖然他這麼想著,可他還真的不敢現在就把顧九九給接回來與父母相認。他發過誓,要好好對待妹妹的,不能傷了妹妹的心。既然妹妹眼下不同意,那就只能暫時委屈九九了。

更何況,父親繼母尚不知情,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解釋這件事情。

但他終究是放心不下她,放不下那個全心全意信賴他,會拉著他的衣袖,嬌嬌軟軟喚他哥哥的九九。畢竟她做了他兩年的妹妹。那兩年的記憶太過美好,他捨不得她流落在外。

也許他可以悄悄去看看她,妹妹不知道,也就不會傷心。等妹妹想通了,父親繼母那裡也瞭解情況了,再認下來就好了。

他想,妹妹大約是一時彆扭,如果她知道九九有多好,一定會很喜歡九九的。

顧彥琛多方打聽,還真給他找到了城南九里巷孫把總家。

青磚白瓦,比起閣樓精緻的顧家,這宅院未免太過遜色。而且,據他得來的訊息,這裡並不是九九現在這個身份的家,而是她目前借住的姨丈家。

一想到她千里迢迢來到京城,卻無法與他們相認,只能寄人籬下,他憐惜之心頓起。但是,真正站在孫家門口,他卻停步了。不知是不是近鄉情更怯,他不清楚他該以什麼身份登門拜訪。

他靜靜地等了很久,直到孫家大門開啟,有人從門內出來。他下意識閃身躲到門口粗壯的大樹後面。

那個家丁大約是有事外出,徑直向遠處去了。

顧彥琛略一思索,躍上樹,眺望著孫家。也是看到孫家,他才清楚明白地意識到,現在的她不僅僅是那個做了他兩年妹妹的姑娘,她還有別的身份,有父母,有親人。

她既有別的親人,那還要不要認回?想起她以前嬌憨的模樣,以及她那日在街上令人不舒服的眼淚。臨別時,她哭泣著要他去接她……

猶豫了很久,顧彥琛從樹上跳下來,整理了一下衣衫,輕叩孫家的大門。門開後,他通報了姓名。

不多時,他就被迎進了府裡。

招待他的是一個年紀甚輕的男子,瞧著也是個讀書人。那人自稱姓孫,行二。

孫姨丈是把總,但是格外尊重讀書人,是以他的兩個兒子都自幼讀書,孫二談吐尤佳。

顧彥琛看那天在街上的情形,忖度著九九的親人不知道前事,或者說她的表親是不知道。

他便委婉只說偶遇一女子,酷似親妹。一打聽是在孫家,其間種種,不便為外人所知,只求請出一見。

孫把總與京兆尹孫家連了宗,兩家時常走動。顧彥琛不識得孫二,孫二卻識得顧彥琛。顧尚書一家在京城也算有些名氣,已經訂了親的男子公然登門說要見人家沒出閣的閨女,這就是大家公子的做派!

孫二可沒聽說過顧彥琛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個妹妹,還像他羅家表妹的!

前些時日,羅家的表妹與小妹一起外出,回來後便神思不屬鬱鬱寡歡。為此小妹還被母親數落了一通。偏偏那日在街上發生了什麼,小妹只肯對姨母姨丈講,再不肯說與別人人聽。

孫二猜測,一定是那次,她們遇上了這位顧公子,顧公子假稱表妹酷似其妹。偏巧表妹失憶,傻傻地信以為真,故此悶悶不樂。

表妹從小在白水鎮長大,容貌極肖姨母,怎麼可能不是親生?而且,羅姨丈一家之前從未離開過白水鎮,和顧尚書家又能扯上什麼關係?

他一面感慨表妹單純易騙,一面鄙夷顧公子為人不堪。他聲稱表妹隨姨母外出上香,不在府中。笑話,清清白白的女兒家豈容他說見就見?雖然與顧家相比,孫家小門小戶,但該守的規矩還是要守的。

顧彥琛自然不會相信,但他隱隱能感覺到孫家對九九不錯,孫二的言辭之間對他略有敵意,對錶妹則甚是維護。也是,九九生性善良,為人堪稱完美,又有幾個人不想待她好?

知道她沒有受苦,他略略放下心來。

他到底是臉皮薄,不願公然與孫二爭論,便裝作不知孫二撒謊,客客氣氣地將他帶來的九九平素喜愛的東西留下,告辭離去。

等九九見到這些東西,就會明白他一直拿她當妹妹,從來不曾改變。在他這裡,顧家的大門永遠為她敞開。

然而顧彥琛不知道的是,他前腳剛走,孫二後腳便讓人將東西給收拾了一下,隔牆扔了出去。

什麼玩意兒!

顧彥琛來訪的事情,孫二隻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當然也不會告訴羅家表妹。父親問他,他只說路過討水喝的。孫把總還甚是遺憾的樣子。孫二低頭勾了勾唇角。

他只在後來看見小妹時,頗為自得地說了一句:「我可是什麼都知道了。」

孫萍簡直莫名其妙。

瑜姐姐邀請她和表姐去家中做客。孫萍本來是很歡喜的,有一段時間沒見瑜姐姐了。可是想到表姐,她又有點猶豫。

她到現在還記得,那天表姐哭著管顧家公子喊哥哥的事情。她連回瑜姐姐帖子時,都百般不自在,彷彿做了什麼對不起瑜姐姐的事情。

顧九九一聽說京兆尹家的二小姐邀請她們去做客,愣了一愣,笑道:「去,當然去。人家盛情相邀,豈有不去之理?」

孫萍一怔,顯然是沒料到會是這種結果。這些日子,她有一些姐妹來訪,表姐淡淡的,似乎不願多談。原來表姐竟是願意出門的。

她委婉提醒表姐,瑜姐姐已經定親了,許下的是顧尚書家的公子。

顧九九笑了笑,她當然知道,京兆尹家的二小姐跟哥哥定下了婚約。這婚事還有她的一份功勞呢。算起來,孫二小姐是她未來的嫂子。

在她還是顧嘉夢的時候,就跟孫瑜認識了。孫瑜性情也算爽朗,沒什麼心計。她當時就覺得這樣的女子可與哥哥為配,日後也好相處。

只是再重逢時,只怕孫瑜已經不認得她了。

顧九九苦笑,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

孫瑜一如她所想的那樣,待她們姐妹挺熱情。但旁人就難免有些捧高踩低了。顧九九隱在人群裡,看著以前對她極為恭敬的人,現在話中冷嘲熱諷,因為她來自白水鎮而輕視她。

她心中鬱郁,又頗感委屈,為她們的態度而生氣。以前她們中許多人可是上趕著與她交好的。罷罷罷,全當是認清她們的嘴臉了。只是,這樣一來,她越發的思念哥哥和爹爹。

在那些女子鬥詩時,顧九九用自己的學識碾壓了她們。她不是非要意氣之爭,而是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孫萍全程目瞪口呆,姨母不是說表姐只略略識得幾個字嗎?真是太謙虛了!孫萍與兄長不同,讀書不在行,對能吟詩作對的人極為佩服。

在回去的路上,聽著表妹孫萍的誇獎,顧九九彷彿看到了嘴甜喜慶的小喜兒,不免悵然。

她最近才發現,成了羅碧玉後,她之前的穿越福利,下棋和繡工似乎都消失了。她仍然記得棋譜,卻不能融會貫通。她明明知道繡法,卻笨手笨腳,連個荷包都繡不好。

她隱隱擔憂,佔了她身子的那個高調的穿越女會不會剝奪了她的穿越福利?也擁有了原主的技能?那她們對峙,她未必會佔得上風啊!

半年了,如果還不能認回家人,她怕她永遠都無法認明真身。

她是顧九九,是顧嘉夢,但不是羅碧玉。她想,或許是雛鳥情節,或許是因為沒有羅碧玉的記憶,她只能把顧家當作自己的家,把顧家人當作自己的親人。羅家雖然待她很好,但終究不是她的家。

這次在京兆尹孫家,更堅定了她認回親人的決心。只有平等,才會有真的友情。只有恢復了身份,她才能重新擁有原本屬於自己的感情。

她想過將她曾經親手做的手套繡活,重新再做一次,交給父母家人,他們一定能相信她,可是現在的她繡工不好,不比得以前繡工精妙。連她自己都不會相信是同一個人做的。

她能證明現在的顧家小姐是假的,卻難證明自己是真的。

說來也巧,正當她犯愁時,她在孫家門口下車之際遇到了哥哥。

正欲離開的顧彥琛一時沒認出她來,還是顧九九叫了聲哥哥,他才恍悟,她換了身份,自然也不再是那副容顏。

他心中百味雜陳,半晌說不出話來。

孫萍心說不好,拉了表姐,悄聲道:「表姐又糊塗了,他哪裡是你的兄長了?他是瑜姐姐未過門的夫婿。」

顧九九笑了一笑,掙開她的手,遙遙看向顧彥琛:「哥哥,你是來接我的嗎?」

顧彥琛別過頭,躲避著她的視線,只含糊說道:「哥哥來看看你。」

孫萍心裡有氣,上次在街上,還能說是表姐糊塗,強拉著這個顧公子不放。但這次可是顧公子主動找上門來了。她咬牙說道:「顧公子,我和表姐剛從孫家回來,就是京兆尹孫家。」

她將京兆尹孫家五個字念得極重,心想搬出你未來的岳丈,你總會收斂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