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她就可以上前講訴冤屈,即便是不能奪回身體,也要想法設法通知家人,那個身體裡的魂魄不是她。——是了,她還可以告訴太子,不出三四年的光景,太子就會失蹤。下一任皇帝既不是英王也不是信王,而是跟太子走得近的景王。
她有些惘然,若是太子幫她伸冤,她回了自己的身體。沒有顧九九相助,景王能當上儲君麼?如果不能,那她之前說的話,豈不是成了不實之論?
她將心事在心頭翻來覆去的想,沒留意她早就又飄到半空了。待她回過勁兒來,恍然發現她懸在太子面前三尺開外處,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她的目光正好撞進他黑沉沉的眸子裡。
顧嘉夢陡然一驚,這可是大不敬!她慌忙後退、下降,恨不得自己生出八隻腳來。
太子忽的一笑,招了招手:「上前來。」
顧嘉夢扭頭看看身後,並無他人。她來了精神,有心要好好表現一次,於是萬分小心,一點一點在半空挪著碎步子往前移。她遺憾魂魄離體時穿的是這身衣裳。若是她還穿著初九白日那身顏色鮮亮的衣服,京城時興的款式,也不會像現下這般侷促了。
嬤嬤教過她規矩的。她自小恪守規矩,無半分逾越,做了鬼後,才漸漸恢復了幾分活潑的本性。可惜眼下,只怕她解釋給人聽,別人也回當她是輕浮放浪無半分教養的女子。
她好生懊惱,也不行大禮了,只胡亂福了一福,便站在一旁。等了片刻,不見太子發問,她反倒被太子面前的棋盤吸引住了。
顧嘉夢生前唯好棋道,她腦子不夠活絡,但是記性極佳,胸中名家真譜不知記下了多少。
不過太子的棋藝教她大開眼界,她原以為他既是謫仙,那必然是樣樣出彩,斷沒有是個臭棋簍子的道理。更何況他都高手寂寞到跟自己手談了。
她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殿下落子之前,好歹慎重些。」
太子持棋的手一頓,骨節分明的手僵在半空中。白皙的手指和墨色的棋子相襯,宛若玉琢。他側頭看向她:「這一步不對?」
顧嘉夢鄭重地點了點頭,十分嚴肅:「自然是不那麼妥當。」何止是不那麼妥當,這分明是找死啊。
「那姑娘認為該如何?」太子很是客氣,語言也溫和有禮。
顧嘉夢卻僵了一僵,啞了半晌。她規規矩矩地站了,低眉垂目:「民女失言,殿下請自便。」
太子聞言,右手食指彎曲,輕叩棋盤,半合的手心堪堪露出了幾個紅點。
這意外之景不可錯過。顧嘉夢傾身上前細看。白皙的肌膚上點綴著殷紅的痣,如同盛開在雪地裡的紅梅,紅白相映,甚是豔麗。她嘆道:「原來這就是七星紅痣啊……」
也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滿足,她滿心悵然,呆呆地盯著他的手心瞧,紅紅白白,模糊成一片,腦海裡竟閃過夢中的畫面。白茫茫大地上幾灘鮮血,紅得觸目驚心。
她心中一凜,虛虛跪伏在半空,斂容肅眉:「民女有冤,請殿下做主。」
太子將棋子一粒一粒收攏,溫聲說道:「起來說話。」頓了一頓,他又補充了一句:「站得近些,不許飄在半空。」
顧嘉夢低頭瞧瞧自己遮掩不住的米分色鞋子,腦袋垂得更低了。她不敢大意,勉力控制著自己的「身體」,站在棋盤的另一側,希望借棋盤遮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