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嘉夢四下張望,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如果太子不是有癔症,那麼就是他真的看見了她。
她大驚之下,飄出好遠。自她魂魄離體至今,還從未有人看到過她。雖然人人都說太子是謫仙人,可說到底也是個人。莫非太子真是個通靈的不成?
「你看得見我?」鼓足勇氣,顧嘉夢小心翼翼飄到太子身前,努力慢慢下降,伸手在他面前揮動試探,「真的看得見?」
太子唇畔掛著無奈的笑意:「姑娘,你非要如此麼?」
真能看見!
顧嘉夢瞬間後退,飄至數尺開外:「你莫不是誑我?」也許太子是怪胎,喜歡自言自語呢。
太子衣袂飄飄,緩步向前:「姑娘衣衫的配色,真新奇。」他的聲音清冷,若淙淙流動的泉水。
顧嘉夢聽他誇讚,心下暗喜,下意識墜在他身後。飄了數丈,才恍悟。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衫,「身體」僵了片刻。——若是還在軀體內,只怕她要羞得無地自容了。
她魂魄離體時,是去歲的九月初九夜。那時,她卸了釵環,解去外衫,在去洗漱的路上,腳下一個踉蹌,人沒摔倒,卻摔丟了身體。
如今她竟還是那夜的裝扮,烏油油的長髮,無半點裝飾。她身上只穿了軟紗質地無鑲滾的淺色寢衣,光腳踩著米分色的軟底鞋。兩隻鞋子就那樣大剌剌地露在外面,隱約還能瞧見一段纖細的腳踝。
她以袖掩面,羞不能抑。——這半年來,她有意識的時光不多,而且大多時候,她都在苦苦思索回自己身體的法子,並未關注過衣著。何況,她已不是陽世之人,從沒人能看見她。——眼下乍然被人看到並說破,她頓感狼狽不堪。
這種尷尬不同於幼時瞞著嬤嬤做一些不合禮儀的舉動而被撞破。——這次是一個陌生男子看到了她儀容不雅的樣子。
她捂著臉,萬分難堪。既然他能看到她,那麼她最初變換各種姿勢繞在他身側,只為了看一眼七星紅痣的種種形狀,豈不被他盡收眼底?還有她懸在半空中的模樣……
他最後請她下來,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吧?
……
好丟臉。
……
不知過了多久,清風送來悠遠的佛號。顧嘉夢一顆躁動的心也慢慢安定下來。
既有人能看見她,那麼也就是說她有了溝通陽世的法子。她忽的又興奮起來,飄到上空,俯視下方,尋著太子的方向,飄搖而去。
可是,待看見在院落裡自己跟自己下棋玩兒的太子殿下後,她又躊躇了。她不敢再懸在半空,努力下降,離石階只有尺餘距離。她想上前,卻又不敢,只能虛虛踮著腳尖,眺望遠處院牆外參天的古樹林。
她心裡盼望著太子早時結束這一局,注意到她這麼一個小鬼的存在,然後大發慈悲,溫聲細氣地問她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