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這事兒你做不了主,」齊遠隨手挽了個刀花拋回去,「叫你們知州相公來。」

姜峰抬手接了刀,順勢還刀入鞘,顯然有些遲疑,因為一來不知道對方來歷,二來這個時候只怕自家知州大人尚未起床,若貿然稟報,萬一……

齊遠擺了擺手,「去吧。」

姜峰眉頭緊皺,飛快的權衡利弊,轉身對手下交代道:「你們留下,我去回稟知州大人。」

既然對方肯把刀還給自己,其他幾人也未曾動彈,就是沒有動手的意思,那麼這裡暫時就是安全的,而萬一知州大人發火,好歹他能在前頭頂著。

現在條件有限,晏驕她們根本做不來深入驗屍,簡單跟龐牧說了之後,就站在一起等本地知州過來。

龐牧道:「這四名抬棺人都是何家的下人,說自家小姐大概兩月前就出事兒了,打那之後何家上下風頭就有點古怪。中間老爺夫人還鬧了幾場,後面就封鎖訊息,可到底沒有不透風的牆。」

「他們只是何家的底層奴僕,並不能去內院伺候,具體人什麼時候死的並不知道,只昨兒夜裡突然被叫了去,厚厚地賞了銀子,交代了這份差事。甚至在棺材被打翻之前,他們都不知道里面裝的是自家小姐。」

「不知道?那抬到哪兒去?」晏驕驚訝道。她還以為是抬到城外何家祖墳裡去呢。

龐牧的臉色冷了幾分,「讓去外面無名崗上隨便挖個坑埋了。」

萍州城外有座環形小山丘,山丘內部有個凹陷小盆地,草木瘋長、野獸出沒,平時沒什麼人過去,時候久了,大家就預設會將死囚犯和某些流浪漢、乞丐等無人收斂的屍骨埋在那裡,當地百姓也叫那裡做「埋無名氏的無名崗」。

眾人沉默了。

無名崗上埋無名氏,但何阮非但不是無名氏,反而還是本地小有名氣的閨秀,落差何其之大?

東邊已經微微泛起魚肚白,黑夜不像剛才那麼濃了,可他們卻忽然覺得好像更冷了似的,打從心底裡發寒。

「你說,這事兒本地知州知道不知道?」良久,晏驕緩緩吐了口氣,問道。

死人不是小事。除非戰爭年代,但凡有百姓亡故,不管是何原因,都要經由本地仵作檢視核驗了,然後報給官府知曉,根據自然死亡和被害分別處理,消掉戶籍,之後才能辦喪事。

「馬上就有答案了。」龐牧看著遠處晨霧中緩緩浮現的一頂轎子道。

姜峰陪著一頂轎子去而復返,想來裡頭坐的就是萍州知州了。

不多時,那轎子到了近前,姜峰主動打起轎簾,從裡面鑽出來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

那人生的頗為魁梧,兩邊絡腮鬍子剃的短短的,一身官服撐得緊繃,單看身板的話還真不大像個文官。

他往四周看了看,視線很快鎖定在龐牧和晏驕身上,「我乃萍州知州蔡文高,爾等何人,報上名來。」

態度倒是還好,並未多麼的趾高氣揚或氣急敗壞,想來有些城府。

龐牧朝齊遠點了點頭。

齊遠當即上前三步,從腰間掏出一枚令牌,「定國公與刑部黃字甲號晏捕頭途經此地,現接手此案,命爾等與本地一應官吏協從辦理,不得有誤。」

因現線上索太少,案件性質不明,他倒是沒說存疑不存疑的話。

火把照耀下,不過半個巴掌大小的銅製令牌閃閃發亮,「定國」兩個陽刻字不斷折射出幽幽的光。

這對夫妻檔可謂鼎鼎大名如雷貫耳,好像不管走到哪兒都伴隨著腥風血雨,從某種程度來說,確實令人望而生畏。蔡文高一聽,先是一凌,繼而本能的撩起袍子帶頭跪了下去,「下官萍州知州蔡文高,見過定國公、晏大人。」

龐牧抬手叫他們起來,「死者是彎月橋東甜水巷的何家女兒何阮,今年十三歲,死亡時間在兩天之內,她的家人可曾請過仵作,可曾去衙門銷戶?」

蔡文高麻利地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打官袍上的霜雪,當即點頭道:「請過,仵作也去看了,是亂服打胎藥以至胎死腹中,又未曾及時救治,以至一屍兩命。」

頓了頓又補充道:「實不相瞞,這個年歲的少年少女正是管前不顧後的時候,難免做出些事情來,事後又胡亂應對……」

晏驕心頭微動。

她記得之前小六他們出去打聽的訊息是,有人曾從何家倒掉的藥渣內看出是孕婦保養的藥品,那麼既然之前保養,現在為什麼又要打掉?

「可有疑點?」龐牧問道。

他和晏驕成親的時候都快三十歲了,在他看來,十三歲的女孩兒還是個孩子呢!

蔡文高想了下,「應該沒有,死者家屬也未曾說過什麼。」

女子十三歲以上即可成親的律法條文乃是延續的前朝,本來是有人提出要改動的,但後來因連年戰亂,人口損失慘重,朝廷鼓勵生育,就一直擱置到現在。

所以雖然就現在而言,十三歲的母親確實稍顯年輕了些,但真正從律法角度來看,也並不違法。

晏驕問:「那孩子的父親是誰,你們知道嗎?」

蔡文高搖頭,「下官也問過,但何家人堅稱家醜不可外揚,只道是死者本人生活不檢點,不想再令何家蒙羞,也只好罷了。」

死者本人從未報案,家屬又堅稱是自願的私事,官府也無能為力。

見龐牧和晏驕沒有就此離去的意思,蔡文高想了下,又道:「不過下官也覺得可以再細細的查一查。」

龐牧揚了揚眉毛,表情有些玩味,「好,那就把屍體抬回去,再細細的查一查。」

蔡文高面不改色的應了,麻利的朝姜峰一擺手,「來啊,將死者好生抬了回去,再將此處收拾乾淨。」

晏驕跟龐牧對視一眼,沒說什麼。

在官場混了這麼久,她很清楚蔡文高,或者說相當一部分官員的心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過年的,既然沒有證據表明是兇殺,且死者家屬自己都認了,當然是快些結案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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