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頓了頓,也笑了,「實不相瞞,出門前未來得及飲茶,走了一路倒是渴了。兩位請我吃瓜,不若稍後便到寒舍一聚,也叫下官略盡地主之誼。」

晏驕搖頭,「這個就免了吧,我們晚間正準備去前頭驛站歇息呢,就不打擾了。」

陸熙涼斯斯文文的吃完了一塊西瓜,用棉布巾擦乾淨手上汁水,斟酌了下,這才道:「不瞞兩位,下官卻是有個不情之請。」

既然有了通瓜之誼,一般這種情況下,對方都會說「但講無妨」,可萬萬沒想到,他話音剛落,鼎鼎大名的定國公和晏大人便異口同聲道:

「既然是不情之請,那就不要請了!」

陸熙涼:「……?」

眾人沉默片刻,突然齊齊大笑出聲。

陸熙涼搖頭失笑,對這種經歷頗感新奇,「果然一如傳言,今日也算見識了。」

龐牧笑了一回,爽快道:「說來聽聽。」

原來前天臨州城內發生了一件大事。

城內有個江員外,原本做過一地知府,數年前告老還鄉,便在故土安安穩穩做了個員外,逢年過節便舍些米糧藥草積德行善,口碑很是不錯。

他膝下有三子一女,前頭三個兒子倒罷了,唯獨那個女兒卻是四十多歲上才得的老來女,寵愛非常,養的任性刁蠻,雖無大惡,然小鬧不斷,臨州城內外無人不知。

「你說是,前天江員外親自來報案,說江小姐被人綁架了?」晏驕驚道。

這可真算是一樁大案了。

「不錯,」陸熙涼嘆道,「據稱當日她鬧著要出門賞荷,到了地方又不聽嬤嬤勸說胡亂走動,在後頭山丘樹林內躥來躥去,結果一錯眼的工夫,人就沒了,地上只剩下掉落的一隻耳環和手帕。」

「是沒有線索嗎?」晏驕追問道。

「並非全然沒有。」陸熙涼搖頭,「說來慚愧,下官治理民生政務倒也罷了,許確實不擅破案,這兩日越想越怪。」

「哪裡怪?」龐牧也來了興趣。

陸熙涼猶豫了下,才道:「江員外到底曾是官身,三個公子中如今兩個也入朝為官,下官作此猜測實覺不妥,可……」說到這裡,他似乎是下了決心,「下官覺得或許江小姐並非被綁架,而是,而是與賊人做的一齣戲。」

「做戲?」龐牧和晏驕脫口而出,難以置通道:「好日子過夠了,叫人綁票玩兒?」

齊遠那幫子人閒的都快發黴了也不過互毆,可從沒想過這樣喪心病狂的玩法!

「確實夠荒謬是不是?」陸熙涼苦笑道,「可下官曾兩次重返現場,確認現場並無任何掙扎、拖拽或負重行走的痕跡,而且當日外面不遠處的幾個僕從並未聽到一絲半點的異常響動,十分蹊蹺。下官當日不過略提了一句,說會不會是令嬡與諸位玩鬧的話,結果江員外便勃然大怒,不歡而散。」

龐牧和晏驕對視一眼,心道不管猜測是否屬實,確實夠惱火的:

若是假的,受害人家屬本就心情焦躁,聽了這話必然難以忍受;

可若是真的……江員外那樣的身份地位,還真丟不起這個人!

「那陸大人您又為何作此推斷?綁匪沒提要求麼?」晏驕好奇地問道。

「倒是昨兒傍晚提了,」陸熙涼道,「張口就要三千兩銀子,可奇怪的是,既沒說要金子、現銀還是銀票,或是幾成銀票幾成現銀,又沒說何時何地交割。」

三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若全換成現銀拿不走;金子市面流通少,需要額外花費時間準備;若是銀票,必有大額,而大額銀票但凡出入錢莊都會記錄票號,有經驗的綁匪絕對很重視這一點。

龐牧拉長著聲音嗯了聲,問:「你可曾詢問過那日跟著江小姐的僕從?」

「問過,」陸熙涼點頭,「他們說對當日情形一無所知,然下官卻覺得他們有所隱瞞,但若再想細問時,江員外卻不同意了,只埋怨衙門不幹活兒,卻總來騷擾江家下人云雲。」

陸熙涼正左右為難之際,可巧就撞見被瓜農「坑陷」的龐牧一行人,頓覺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群人精於破案可是出了名的,難得身份尊貴,誰敢不從?

到了這會兒,晏驕和龐牧也已經明白他的意思,當即半開玩笑半認真道:「陸大人竟也不怕我們搶了功去?」

絕大部分官員都好面子,像這種發生在自己家門口的案件,除非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不然是決計不會對外求援的。

一來即便破案也不是自己的功勞,二來,若有旁人分羹,豈不是側面凸顯了自己的無用?

陸熙涼正色道:「在水落石出之前,下官只能將其視為貨真價實的案件,既如此,人命關天,拖一日便是一日的危險。在下官轄下發生此案,已是下官之過,若再顧忌顏面而諱疾忌醫,那就不配做人了。」

原本還帶著笑意的眾人聽罷,俱都肅然起敬。

同一片土地上卻孕育了截然不同的種群:

有人視人命為草芥,親手虐殺取樂,臨死仍不知悔改;

而有的人,卻能為了十幾文錢替百姓頂著大日頭跑一趟,又為儘快救人而將一切體面置於腦後……

晏驕和龐牧對視一眼,都瞧見了彼此臉上的蠢蠢欲動。

這兩日本就閒的發慌,難得有事找上門來,這人命關天的,不管……不大好吧?

「行吧!」晏驕略一斟酌便爽快道,當即起身去跟老太太和平安交代了一回。

龐牧飛快安排道:「稍後老齊、小八、宋亮,你們權且護送我娘和平安按原定速度繼續前行,我們帶小四小五小六和許倩、阿苗留下協助陸大人辦個案子,完事後飛馬趕上,不必擔憂。」

官道平坦順暢,素來太平,且這三人帶的一干侍衛俱都精悍,更有小八百步穿楊的遠攻,必然無憂。

三人齊聲領命,各自井然有序的操作起來不提。

陸熙涼看的感慨不已,「果然精兵強將。」

確為以一當百之勇士,比尋常衙役強出不知多少。

眾人原地簡單用過了飯食,稍作歇息,龐牧和晏驕親自目送老太太一行人帶著新得的西瓜遠去,這才與陸熙涼同返衙門。

此時日頭偏西,但被炙烤了大半日的地面仍不遺餘力的散發著熱量,烤的人皮疼。

若是那有心思的官員,恐怕就要請來人先休息一回,然而陸熙涼顯然沒長那根筋。

「是先看卷宗還是現場?」

晏驕和龐牧略一思索,齊聲道:「現場吧。」

卷宗什麼時候看都行,可現場越晚去越可能被破壞,或許還有隱藏的線索呢。

一行人便又馬不停蹄的趕往城東郊區荷花塘,連陸熙涼也棄轎換馬。

這一帶水塘成片,荷花甚多,此時仍有許多尚未落敗,嫋嫋婷婷煞是美麗。順嘴提一句,臨州的蓮藕也是小有名氣的。

荷塘岸邊大多是帶涼亭的輕緩坡地,一片綠草如茵,想來是個郊遊的好地方。

然而陸熙涼卻指著另一面的樹林道:「就是那裡了。因地勢陡峭,樹林密佈,哪怕正午看去都有幾分陰森,平日甚少有人進去。」

可那位江小姐卻偏就進去了,究竟是任性到了極點,還是早有預謀?

眾人都栓了馬,步行進了樹林。

果然如陸熙涼所言,因這片樹林恰位於前面小山丘的背陰面,哪怕此刻外面燥熱難當,一進到這裡卻瞬間涼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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