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瞑頭一個忍不住,聲音發顫的問:「誰叫你來的?他老人家有沒有什麼話兒要帶給我們?」
再這麼幹熬下去,只怕不必刑部的人動手,那些厲鬼先就要來索命了!
年輕人扭頭看了看守一眼,見他們並未留意這邊動靜,這才低聲道:「什麼都不要說,沒有實打實的證據他們堅持不了多久,不過略吃點苦頭罷了。」
魏瞑難掩激動的點頭,險些熱淚盈眶,「是,是!」
那邊的彭飛和何明也微微鬆了口氣。
好歹算是通了氣,有盼頭了。
當官的下大獄不算什麼,只要命還在,就能東山再起!
那年輕人見他們聽進去了,也微微露了點笑模樣,當即安慰道:「三位的忠心老爺都是知道的,且快些用飯吧,也好有力氣與他們鬥下去。」
魏瞑點頭如啄米,何明卻忽然覺得好似有哪裡不對,但一時間又說不上來,只是盯著那年輕人瞧。
不曾想對方竟敏銳得很,立即轉過頭來,溫和的衝他笑,「何大人有什麼事麼?」
雖是笑著的,但卻隱約帶著一股熟悉的高高在上。
何明被驚了一跳,一瞬間竟有種看到蘇玉暖的錯覺,本能搖頭,忙端起碗來掩飾,「只是覺得小兄弟有些面善。」
年輕人微微頷首,淡淡道:「我幫老爺辦事,確實見過何大人幾回,想必何大人貴人事忙,早已忘了我吧。」
一聽這話,何明哪裡還顧得上想旁的,忙惶恐道:「言重了,言重了,下官素來記性不佳,實不是有意怠慢,還望大人不要見怪。」
到了這一步,他早已不敢有任何疑問,對對方的稱呼也從「小兄弟」變為「大人」。
他並不覺得羞恥,甚至魏瞑和彭飛二人也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
既然大家都是為太傅賣命的,來人便是代表了太傅的意思,莫說稱呼一聲大人,便是跪下學狗叫又有何妨?
彭飛是個胖子,平時飯量就大,此刻疑慮盡銷,哪裡還忍耐得住?一口氣就將那燒雞啃了半邊,活像餓死鬼投胎一般。
魏瞑朝那年輕人拱手示意,先喝了一口酒,只覺短短一日便恍如隔世,不由感慨萬千,唏噓不已。
他又夾了一塊魚肉,幾口菜蔬,頓覺胃口大開,不自覺加快了速度。
對面的何明也拋開雜念,掰了個鴨腿慢慢咀嚼,琢磨接下來該如何配合太傅行動。
他雖信佛,卻飲食不忌。
三人正吃著,門口竟又有了響動,兩名看守齊齊起身行禮,「莫頭兒!」
年輕人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來。
莫西聞到味道,似乎覺察到什麼,一手按刀往裡走來,一手飛快的朝後打了幾個手勢,又問看守道:「誰來過嗎?」
兩名看守面面相覷,「不是大人派人來給他們送飯嗎?」
莫西怒道:「胡說八道,似此等草菅人命的畜生,老子寧肯看他們餓死!」
話音未落,裡頭竟突然閃出個年輕人來,帶著破空之聲甩出一記腿鞭,莫西本能的舉刀格擋。
那年輕人功夫竟是極好的,臨時變招,後發而先至,右手險而又險的順著刀面一路抹上去,手腕一扭使了個巧勁,那刀竟掉了個頭朝主人莫西砍去!
莫西被驚出一身冷汗,不敢怠慢,當即打起精神,使出畢生絕學,頃刻間便與他鬥了十多個回合。
也不知那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莫西竟奈何他不得,三十來個回合後漸成頹勢,眼見著就要讓人走脫了。
就在此時,留在外頭的幾個衙役湧入,瞬間打亂了年輕人的陣腳。
莫西再次挺身而上,眾人好一通亂鬥,勉強憑藉人多贏了。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莫西提刀喝道。
年輕人冷笑一聲,譏諷道:「這話傻子才會問,也只有傻子才會回答。」
「是不是蘇玉暖派你來的?」莫西逼問道。
然而對方只丟給他一個憐憫的眼神,突然抬手往嘴邊一抹,牙關猛地緊了下。
莫西大驚,忙揉身上前去掰他的下巴,又大吼道:「叫大夫,快他孃的叫大夫啊!」
但為時已晚,最外圍的衙役剛慌慌張張衝出去,那年輕人的口中便噗的噴出一大股黑血,喉間咯咯幾聲,四肢一陣抽搐,然後就不動了。
這還不算,本來正在看戲的彭飛突然感到一股痠麻迅速蔓延全身,竟連飯碗都端不住,嗚嗚幾聲後仰面栽倒在地。
緊接著,魏瞑也覺得大半邊身體都不能動了,忙嚇得丟了碗筷,拼命拍打著木欄杆,嗚嗚咽咽的叫救命。
何明動筷最晚,吃的也最少,這會兒倒還撐得住,可等他也緊隨其後丟了碗筷之後,竟也感到從腹內到唇齒都漸漸麻痺起來。
有毒!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殺人滅口幾個字,無盡的憤怒和悔恨瘋狂沖刷全身,令他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莫西看了這個,再看那個,伸手往彭飛頸間和鼻端探了探,面沉如水,狠狠往地上砸了一拳。他又端起飯菜來聞了聞,恨聲道:「他孃的,大意了,有毒!」
見魏瞑和何明還有意識,他再次吼道:「大夫怎麼他孃的還不來?再晚點兒人都死絕了,還審個屁的案子!」
說罷,又衝兩人大吼,「快摳嗓子眼兒,能吐出多少來算多少!」
二人猶如醍醐灌頂,哪裡還顧得上敵人不敵人的,忙依言照做。隨著乾嘔聲,牢房內漸漸瀰漫開一股酸臭的味道。
不不不,我不能死,至少不能這麼窩囊的死。
「大夫,大夫來了!」
出去喊大夫的衙役終於帶著大夫回來,莫西不滿道:「不就在街對面嗎,怎麼這麼慢!」
那衙役委屈道:「著火了,巡邏隊都忙著救火,好些百姓都跑出來看熱鬧,把街上堵住了。」
莫西皺眉看著地上那具沾染血跡的屍體,沒好氣道:「把人拖出去,給晏大人他們驗驗,看能不能查出點兒什麼來,別放在這裡礙眼!」
說完,他又隨口問道:「前兒不是才下過雨嗎?溼漉漉的,哪兒著火?」
衙役下意識看向何明,然後在他飽含著憤怒、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眼神中回答道:「是,是何明何大人的宅院,也不知怎的突然就著了火,火勢兇猛,裡頭老人孩子都沒跑出來……」
話音未落,何明就嗷嗷叫著撲在木柵欄上,頭臉脖子青筋暴起,漲得紫紅,口中發出絕望的嘶吼。
再說那兩名衙役將屍體拖了出去,剛關上牢門,那「屍體」竟自己動了!
兩衙役忙輕手輕腳的將他放下,才要說話,對方卻衝他們噓了聲。
老實說,火把照耀下的年輕人半邊身子都是黑血,偏還這麼生龍活虎的,如此場面實在詭異,但眾人卻都憋著笑。
三人躡手躡腳的走到外頭院子裡,兩名衙役才抱拳歉意道:「五爺,實在對不住,磕著您的頭了。」
既然是拖,少不得吃些苦頭,尤其過臺階的時候,聽見對方後腦勺發出的磕碰聲,他們都覺得疼,難為人家怎麼忍得住!
這點兒疼算什麼!打仗的時候九死一生的時候多了去了。小五渾不在意的擺擺手,又呸呸幾聲,吐出來一個破碎的大魚鰾,這才抬手抹了抹臉。
「下回咱能不用這玩意兒嗎?」他一臉嫌棄的朝黑影處抱怨道,「滿嘴裡都是魚腥氣。」
他本就不愛吃魚,如今卻要咬個灌滿了雞血的魚鰾在嘴裡,真是造孽。
晏驕和龐牧慢悠悠從黑暗處走來,聞言爽快道;「行啊,那下回就換豬尿泡。」
小五:「……」
沉默片刻,他刷的抱拳,滿面真誠的道:「魚鰾就挺好。」
好歹這玩意兒是裝氣的,後者可是裝尿的!
龐牧遞給他一個水囊,問道:「怎麼樣,還算順利嗎?」
小五接過去咕嚕嚕漱了口,點頭,「沒問題,莫捕快演的跟真的似的,真是埋沒了人才。他蔫兒壞,這會兒吃了麻藥的幾個人只怕膽汁子都快吐出來了。馮大夫也順利進去了,再狠狠喂幾丸黃連丹……」
毒藥是不可能有的,只不過所有飯菜內都加了足量的麻藥。若在平時,或許多多少少能嚐出點怪味來,可惜現在那三個人都餓瘋了,根本無暇分辨。
只是這麼聽著,兩個衙役就覺得嘴裡開始泛起苦水,心道這群人也忒損了,怎麼想出來的?
事實證明,在生與死的考驗面前,因利益而產生的忠心實在不堪一擊。
「死了」的彭飛單獨進行審訊,而魏瞑和何明則對著邵離淵乾脆利落的把能交代的都禿嚕了。
如今家人都死了,眼見著他們也活不成,總不能便宜了罪魁禍首!
你們做初一,就別怪我們做十五,要死,大家一起死!
邵離淵心滿意足的讓他們簽名畫押,又沉痛道:「蘇玉暖乃兩朝元老,當今帝師,門生無數,單憑口供恐不能一次性將蘇黨扳倒。而想必你們比我更瞭解,一旦給了他一線生機,後果不堪設想。」
「劫後餘生」的何明將拳頭捏的咯咯響,雙目中幾乎噴出火來,咬牙切齒道:「我要與他當面對峙!我要讓他血債血償!」
口中還微微有些麻木的魏瞑也跟著忙不迭點頭:「下官也願意!」
都說狡兔死走狗烹,只他卻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
眼見著何明落得這般田地,他也不禁有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今日燒的是何宅,保不齊趕明兒就是他家,他爹孃、老婆孩子跟他走到這一步不容易,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邵離淵痛快的寫了厚厚一大本摺子,又叫何明等人簽字、按手印,緊趕著送入宮中。
與此同時,外出調查的小四也回來了,「打聽出來了,當年幾個丫鬟失蹤前後,蘇墨常去城北一座依山而建的莊子,那莊子戶主是旁人,但其實就是他偷著買的。」
「那莊子位置不好,地勢不佳,因有河流經過還十分潮溼,其實並不大適合居住,但蘇墨卻頻頻出入,本就可疑。而事發後,他卻再也沒去過,如今只有幾個人胡亂看著,儼然徹底荒廢了。」
說到這裡,小四的臉上突然變得複雜起來,「可就是這麼一座莊子,卻有好大一片長瘋了的茶花。」
茶花喜潮溼,喜重肥,愛花者常於花根下埋肉,長勢喜人。
眾人突然生理性反胃。
龐牧沉默片刻,「可靠嗎?」
小四重重點頭,「八九不離十。」
那一帶的土壤並不算肥沃,其他地方的花木生長堪憂,那一大片茶花看上去簡直旺盛到妖冶。
龐牧緩緩吐了口氣,「挖!」
天佑八年七月初十,刑部尚書邵離淵親上奏摺,彈劾太傅蘇玉暖縱容、包庇孫子蘇墨多年來於全國各地殘害人命,現人證物證俱在,求施以極刑。
滿朝譁然,朝野為之震動,聖人震怒,欲親自監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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