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次日一早,莫西便帶人去了守備司,藉口就裴以昭的事與何明會面。

何明似乎一夜沒睡,兩隻眼睛裡滿是赤紅血絲,嘴唇乾巴巴的開了裂,應付起莫西來也有些心不在焉。

莫西朝他抱了抱拳,何明本能的回禮,誰知下一刻就見對方臉色一變,朝後一招手,厲聲道:「把人綁了!」

幾個侍衛立即上前,瞬間將神遊天外的何明按倒在地。

身體各處傳來的鈍痛終於讓何明回過神來,他仰面怒道:「莫西,你瘋了!竟敢以下犯上!」

莫西蹲了下去,冷笑道:「何大人,你分明心裡明鏡兒似的,事到如今又何苦自欺欺人?昨兒夜裡沒睡著吧?穿雲姑娘的指甲也真利啊。」

何明一聽,瞳孔劇烈收縮,禁不住聲音發顫,「你,老子聽不懂你說的什麼混賬話。」

夏日衣袖簡短,露出他雙手手背上許多道翻卷的新鮮抓痕。

莫西想起臨走前晏驕囑咐的話,當即故意壓低聲音鸚鵡學舌道:「何大人,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他們可都在下頭等著你呢!」

何明整個人都僵住了,不等他說完便發瘋似的吼了一嗓子,也不知哪裡來的怪力,竟蠻牛一般掙脫了衙役,撞開莫西,狀若癲狂的跑了出去。

莫西冷不防被他撞了個趔趄,暗罵自己大意了,連忙喊道:「別讓他跑了!」

清早守備司的人正在操練,外面演武場上滿是人,何明一路上撞翻了好幾個,速度被迫減緩,後頭莫西連聲高呼「莫讓殺人犯走了」,有幾個人還真就配合著上前阻攔。

眼見只剩一步之遙,莫西爆喝一聲,使出吃奶的勁兒奮力躍起,一招猛虎撲食將何明撲倒在地。煙塵滾滾中,兩人廝打著滾出去老遠。

落後幾步的衙役們此時也趕到了,紛紛一擁而上,將不斷掙扎的何明死死壓在底下。

直到此刻,圍觀的眾人才終於確定被抓的竟是自家上司。

「老天爺,這是出了什麼事!」

「我就說這廝有事兒……」

「別是昨兒的鬼魂去衙門擊鼓鳴冤了吧?」

「你他孃的說的什麼胡話,大清早的,弄的老子汗毛都豎起來了。」

在搏鬥中,莫西的下巴被磕傷了,不過好歹沒出岔子,提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回去。

他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喘了幾口氣,這才對圍觀眾人道:「何明意圖謀害朝廷官員在前,殺人滅口在後,現帶回刑部審訊。多謝諸位方才仗義出手,若誰有線索或其他事情想要舉報的,自去刑部即可。」

這話就好像在油鍋裡撒了一把鹽,噼裡啪啦的炸開了,眾人嗡嗡的議論著,目送莫西押著人離去。

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男人看見場上一幕,眉頭一皺,直奔太傅府而去。

「請告知太傅,那何明栽了,小人已將他家中一應往來信件係數銷燬,也請太傅早做打算……」

幾乎是同一時間,晏驕和龐牧帶著何明的畫像來到廖府,希望臨泉能讓那位倖存者指認一下,然而臨清先生拒絕配合。

他換了身跟此時的臉色一般黑的道袍,抄著兩隻手盤腿坐在廊下麥秸稈編的蒲團上,滿臉冷漠,任憑晏驕磨破嘴皮子也只兩個字:

「不去。」

晏驕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好歹你也是讀聖賢書出來的,人命關天,多少冤魂都在地下死不瞑目,你怎能袖手旁觀?」

「不去。」

龐牧碰了碰旁邊的廖無言,「這鬧脾氣呢?」

廖無言也有些無奈,「早飯也沒吃,大約是嫌昨晚落了顏面。」

大名鼎鼎的臨清先生眾目睽睽之下給人從青樓硬抬出來,哪怕他素日再不拘小節,這種遭遇也著實不夠體面。

一說起這個,龐牧就吭哧吭哧笑出豬叫,結果引來臨泉的殺人視線。

廖無言無聲嘆了口氣,少有的做出讓步,「此事是我欠考量,以後不會了。」

晏驕分明覺得臨泉背後的尾巴都豎起來了,可面上還是努力緊繃著,陰陽怪氣道:「師兄永遠是對的,師兄哪裡會錯?」

廖無言:「……」給你臉了是不是?

臨泉冷哼一聲,佝僂著脊背幽幽道:「左右我是沒爹沒孃的,師父他老人家又遠在天邊,誰都能上來踩一腳……」

他還要再說,然而卻被腹中不斷傳出的鳴叫毀了氣氛,索性重重哼了一聲,乾脆利落的往地上一躺,閉目裝死。

廖無言被他氣得牙根兒癢癢,擼著袖子就要上前踢人,被龐牧好說歹說按住了。

後面齊遠和小六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哇,一直都是看先生氣別人的,今天真是開了眼。」

「是啊是啊,沒想到他也有這麼一天。」

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太過癮了,齊齊感慨,「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晏驕抱著頭無聲狂笑一氣,抱著膝蓋去臨泉前頭蹲下,然後敲了敲他那顆絕世聰明的腦袋瓜子,「哎,哎哎,吃飯不?」

「火鍋要得不?」

「麻辣的,牛油鍋底!你知道如今弄點牛油多麼不容易嗎?我放在冰窖珍藏好久的!」

「從河裡撈點小蝦,剝出嫩嫩的蝦仁來,一燙就成了粉色,縮成一圈,嫩的彈牙!」

「鴨腸來一點,略涮一下,咯吱咯吱響。」

「菜園子裡那些青翠欲滴的菜,都只掐一點尖兒來,簡直太清爽。」

「油豆皮你不是很喜歡嗎?在鍋裡一滾,表面都沾了紅豔豔的湯水,太入味啦。豆腐泡吸飽汁水,放在嘴巴里一咬,噗嗤,又麻又燙灌滿口。再弄點切得薄薄的肥羊,上上下下提幾下,看著它變色打卷……油碟醇幹碟香,我個人倒是比較喜歡用麻汁、酸豆角、小蔥什麼的調的混合碟,越吃越香。」

code、/code/pre「哎,最後用那一鍋混合了各色精華的湯汁下一把豆麵條,天吶,千金都不換!」

她嘰裡呱啦的數著,一邊數一邊咽口水,一開始還是獨奏,到後面基本上就是二重奏了。

臨泉勉為其難的從胳膊上面露出眼睛,十分矜持且得寸進尺的道:「你們都不許吃。」

晏驕磨了磨牙,「行!」

辣不死你!

於是著名社交達人臨清先生當日午後就開始便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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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一大早,聖人就在朝會上發作了魏瞑和彭飛兩人。因御史臺又蒐集了不少證據,聖人懶得聽他們辯解,下旨暫停這二人職務,暫拘起來,命吏部和刑部聯合徹查。

邵離淵親自去跟吏部那邊交涉了下,直接把二人提了回來。

心中有鬼的魏瞑和彭飛一看見刑部大門,腿都軟了,死活走不動,還是衙役們硬提進去的。

兩人哆哆嗦嗦的進了裡頭牢房,沒成想一抬頭,就見對面那間裡頭坐著一個京城名人:守備統領何明。

魏瞑有些詫異。

想那何明這幾年異軍突起,素日硬氣得很,怎麼今兒反倒落了難?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這三人之間素不相識,此刻雖有些難兄難弟的意思,但彼此間卻意外警惕,各自尋了個最遠離對方的角落坐下,琢磨出路。

他們本以為很快就會有人來提審,誰知等了一日,非但沒人,連飯都沒有一口。

想好的應對招數沒有用武之地,好似一拳打進棉花裡,整個兒的力氣用錯了地方。三人餓的肚子咕咕叫,越發心煩意亂,只覺腦子都快轉不動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莫西溜溜達達進來,將他們三人挨個瞧了遍,嗤笑出聲,「還等著救兵呢?」

何明不去看他,兀自閉目養神,倒是魏瞑和彭飛飛快的瞟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來,眼觀鼻鼻觀心。

莫西嘖嘖幾聲,拖著長腔道:「說來可笑,你們三個天南海北,這麼些年了還沒說過話兒吧?如今倒是紮了堆兒。涼州,宜州,幷州,」他的手指分別從三人身上一一劃過,「幾樁大案,真以為過去了就沒人查?」

魏瞑、彭飛自不必說,就連何明也顧不上裝鎮定,臉色都變了。

都過去那麼久了,怎麼還有人追查?應該沒有證據才對啊。

三人本能的看了看對方,隱隱感覺不妙。

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不知道彼此的底細,但因心底存了事兒,對這方面的訊息尤其關注,早知三地大案,卻不曾想到有朝一日竟真能與「同行」共處一室。

莫西奚落了他們一陣,只給了一碗涼水和兩個雜糧饅頭。

三人雖官職各異,但早已多年不曾見過這般粗糙的飯食,如何肯輕易開動?都是死撐著。

誰知這一撐就撐到了第二天早上,三人餓得實在受不了,再看那原本粗劣的涼饅頭竟也帶了香甜,都想著要不要趁那兩個人不注意,偷偷地啃一口……

這一處牢房是專門用來關押官員和有功名的人的,今兒竟只有他們三個,黎明時分,越發寂靜的嚇人。

外面兩個看守對坐無話,既不交談也不走動,活像死人一般,莫名詭異。

牢房深處常年陰冷,饒是夏日也不例外,彭飛體虛,十分難熬,不斷扭動著換姿勢,誰知之一抬頭,竟意外發現牆上有個鬼影,胸口處還插著一支箭!

他不信鬼神尚且嚇得嗷的一嗓子叫出來,更別提對此深信不疑的魏瞑和何明,兩人已然渾身冰涼,頭腦中一片空白,連一點聲音都擠不出來了。

來了,他們來了!

又過了一會兒,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三人本能的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渴望:

哪怕是敵人呢,來個活人也好啊!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提著個大食籃進來,朝看守亮了腰牌,「莫頭兒說把人餓死的不好交代,叫我來送飯。」

看守開啟籃子看了眼,似乎有些惋惜,「何必如此厚待?還有百姓吃不上飯哩,竟給他們大魚大肉的。」

來人清了清嗓子,一努嘴兒,微微壓低了聲音,「上頭有人打點了,莫頭兒雖不樂意,也沒法子。」

兩個看守都有些憤憤,又嘟囔幾句,抬手叫他進來了。

三人下意識抬頭去看,心中卻都在想著同一句話:

上頭有人打點?

是誰,太傅嗎?

他老人家果然不會坐視不理的!

這麼想著,剛還苦熬的三人都主動湊到木欄杆邊,眼巴巴望著那年輕人,希望能從他手裡拿到定心丸。

來人相貌平平無奇,是哪兒都能見到的那種長相,年紀雖輕,可舉止倒沉穩。

他分別給三人放了一碗煎魚、半隻燒雞、半隻肥鴨,額外兩個時鮮菜蔬並一壺燒酒、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空氣中頓時瀰漫起濃郁的香氣。

性命攸關,饒是三人腹中如擂鼓,卻哪裡顧得上吃飯!看都不看這些香氣撲鼻的飯菜一眼,兀自巴巴兒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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