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六月天,小孩兒的臉,分明中午還豔陽高照,可還沒等平安午睡結束,天空便驟然陰沉下來。

大團大團黑灰的烏雲在高空聚集,緩慢而沉重的壓下,一眼望不到邊。

有沉悶的雷聲從雲團後傳出,在天際瘋狂遊走。

這是一種來自宇宙深處的響動,不刺耳不尖銳,卻令人本能的敬畏,渾身戰慄頭皮發麻,只覺避無可避。

大人沒有那麼多覺,晏驕和龐牧睡了大概兩刻鐘就醒了,然後中間隔著一個撅著屁月殳睡得正香的平安,撐著腦袋小聲說話。

她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拍打兒子的脊背,睫毛抖了抖,忽抬眼看向龐牧,「我總覺得今兒的事兒怪怪的。」

說完,眼神稍稍放空,略一回想,又搖頭,「我哥不對勁,臨泉也不對勁。」

龐牧嗯了聲,「我叫小五派人盯著了。」

話音剛落,天邊突然炸開一道驚雷,轟隆隆的響聲彷彿震得房屋都在顫抖。

睡夢中的平安一哆嗦就醒了,才要哭,可一睜眼瞧見爹孃都在,復又歡喜起來。

龐牧撥弄著他頭上柔軟的細發,附身親了親發頂,「再睡吧,啊。」

尚未散去的睡意纏綿而來,平安哼哼兩聲,再次陷入夢鄉。

第二道、第三道雷緊隨其後,天黑,風起,屋外瘋狂搖擺的植物葉片上漸漸有了水汽,刷拉拉響成一片。

急匆匆的腳步由遠及近,晏驕和龐牧對視一眼,心頭一沉,齊齊坐了起來。

小五敲了敲門,得了允許後立刻進到外間,聲音急促道:「不久前裴以昭在惠雲樓遭人暗算,眼睛看不見了。」

「什麼?!」

惠雲樓是京城有名的青樓之一,絕對是裴以昭那種人死都不會主動踏足的地方,他又怎麼可能在那裡遭了暗算?

「千真萬確,」小五語速飛快道,「應該是有預謀的,動手的是妓/女穿雲,巡城守備幾乎立刻就出現在惠雲樓,當場就把人帶走了,不過半路又被聞訊趕來的邵離淵邵大人攔住,下頭人回話時正在僵持,此時不知人在何處。」

他說話的當兒,裡頭兩人就已經飛快的安排起來。

兩人先麻利換了衣裳,又叫乳母將平安抱到老太太院子裡去,「跟老太太說句對不住,她老人家前腳剛進門,我們還沒來得及過去問候就要出門去了。」

龐牧先一步走過來,邊走邊問:「知不知道裴以昭為何去惠雲樓?那個穿雲又是什麼來歷,為何跟他動手?巡城守備是誰的人?」

就算裴以昭是個偽君子,可對青樓女子來說,上門的都是客,更何況又是裴以昭這種身份地位,縱使心中不喜也絕不會當場翻臉,更做出弄瞎眼睛這種事。

這段時間裴以昭大案在身,不知是否與此事有關聯……

事發突然,饒是訊息靈通的小五也不能完全掌控,當即單膝跪地,垂頭道:「尚未探出,不過巡城守備何明表面是皇黨,可背地裡似乎跟大學士白黎走的很近。」

大祿朝設六位大學士,原本是沒有實權的,可自從戰事進入尾聲,朝廷大肆選拔官員、關注文治,大學士的分量就漸漸重起來。如今雖然依舊是區區五品,但因聖人經常與他們商議朝中大事,採納其建議,無人敢看輕。

「若我沒記錯的話,」晏驕從裡頭走出來道,「白黎是太傅蘇玉暖的三女婿?」

太傅這種稱謂根本沒有實權,但意義非凡。

蘇玉暖是先帝上位後第一個丞相,很受器重,後來因支援當今聖上延續光輝。六年前他告老,聖人再三不允,最後無奈同意,卻廣施恩澤,加封其為太傅,以示尊崇。

如今他雖老了,可門生遍朝堂,都要賣他三分顏面,依舊不可小覷。

幾聲悶雷急促滾過,終於見雲端閃了幾閃,今日最響的一聲過後,大雨傾盆而至。

這場雨醞釀已久,卻來得又急又快,完全沒有過度,甫一開始便好似天漏了一樣。

看著院中被狂風驟雨擊打的東倒西歪的草木,龐牧緩緩吐出一口氣,總覺得要有大事發生。

「大人!」林平從院門狂奔而至,一路踩著水花衝到廊下,微微氣喘,「邵大人急召!」

龐牧順手接過下人送上的雨傘撐開,朝晏驕一伸手,「走!」

大雨滂沱,本該坐馬車的,但心急如焚的幾人卻等不得,直接披了蓑衣、斗笠,在雨中疾馳。

路上早已沒了人,天地間唯見一片水色,地上很快便匯起一層,馬蹄踩上去水花飛濺。

裴以昭在家門口遭人暗算的訊息過於突然和震撼,眾人一路無話,心中卻已飛速閃過無數念頭。

追雲尚未停穩,晏驕便利落的滾鞍落馬,和龐牧等人三步並兩步竄了進去。

早已有人等在門口,見龐牧同來也不曾驚訝,只神色凝重的朝他們抱了抱拳,「公爺、晏大人,這邊請。」

晏驕和龐牧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詫異:

連素來沉穩的邵離淵都這般焦急,到底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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