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風雨交加,黑雲遮天蔽日,屋內早已點起牛油大蜡,窗外樹枝晃動的影子落在窗紙上,猙獰猶如鬼牙妖爪。
邵離淵在側房桌邊沉臉坐著,不遠處一點燭火被出出進進的人走動間帶起的風吹得左搖右擺,照的他面上陰晴不定。
而桌對面炕邊上的,赫然是傳言中遭了暗算的裴以昭。
他從頭到腳大半邊身子都是灰白色的粉末痕跡,一張臉上還不住往下滴粘稠液體,一位太醫正對著他的臉忙活。晏驕和龐牧進來時只能從兩人身體之間的空隙中匆匆一瞥裴以昭的左臉,但見上面零星散佈著許多燎泡,眼睛也是又紅又腫,太醫正將什麼藥液往他眼內滴灌。
大約是極刺激的,饒是裴以昭這樣鐵打的漢子也忍不住從喉間擠出幾聲壓抑的呻/吟,抓住桌角的指關節都咯咯作響,叫人懷疑是否下一刻便會木屑紛飛。
晏驕和龐牧看的直皺眉頭,覺得自己臉上好像也跟著痛起來似的,分別跟邵離淵行禮之後問道:「怎麼回事?」
邵離淵本就沉如水的臉更陰了。
他抬頭看了晏驕一眼,忽道:「黃字甲號捕頭晏驕聽令。」
晏驕精神陡然一震,本能的一撩袍子單膝跪倒在地,「下官在。」
「即日起,由你全權接管幷州、宜州、涼州系列人口死亡、失蹤案件,刑部上下全力配合!」
晏驕聞言一凌,「是!」
龐牧問道:「這就是這一二年間裴捕頭負責的案子?」
「正是。」裴以昭忽然開口道。
他的聲音聽上去嘶啞無比,饒是努力剋制,也能輕而易舉的分辨出其中的怒火和憋悶。
「說來慚愧,卑職大意了。」
「並非你大意!」邵離淵端著茶盞看了半天,突然抬手狠狠扣在地上,在碎屑紛飛中面罩寒霜,「他們這是蔑視律法,蔑視朝廷,蔑視聖人,完全不將刑部和朝廷綱紀放在眼中!」
對手在咫尺之遙對自己的愛將下手,堪稱囂張至極,完全突破了邵離淵的忍耐底線。若非他偶然發現本來應該跟著裴以昭的侍衛卻留在衙門,察覺有異而及時趕到,此時裴以昭早已被帶走了。
而人一旦落到敵人手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便是投鼠忌器……
別說晏驕,就連龐牧認識他這麼久了,都是頭一回見他發這樣大的火。
晏驕在龐牧身邊坐下,「這是明晃晃挑釁和警告,到底怎麼回事?」
這一舉動幾乎是在昭告天下:我非但不怕,還敢在天子腳下坑殺你,你奈何我不得。
裴以昭咬牙切齒道:「前幾日我接到線報,說惠雲樓的妓/女穿雲有線索,但她十分恐懼,不敢對外人講。此案我追查多年,一朝突然得了突破口,竟失了方寸,全然沒想過是否有詐。我暗中與穿雲接觸多次,始終不曾如願,後來她終於同意私下見面,便約了今日,並要求我著便裝獨自前去。」
許多案子牽涉甚廣,證人有這樣的擔憂十分常見,且穿雲又只是個纖弱女子,裴以昭便沒有懷疑,今日如約前往。
「進到房內後,她便神神秘秘的叫我上前,又要從梳妝檯上的匣子裡往外掏東西,結果我才一走近,她便猛地將粉盒中的石灰撒過來!又大喊我殺人云雲。情急之下,我只能將她打昏,又循著閉眼前最後一點印象,取了桌上頭油沖洗。此時我已知中計,然而尚未脫身,提前埋伏好的何明便帶人破門而入,若非邵大人及時趕到……」
他還沒說完,邵離淵就怒其不爭的指著晏驕道:「是個女子就掉以輕心,你這些年的捕頭都白當了嗎?這倒也是個女子,你可見這些年輕視她的有過好下場?」
晏驕:「……」這事兒怎麼也能說到我身上?
「沒有好下場」什麼的,這說辭好像我是反派人物!
裴以昭雖看不見邵離淵所指,但猜也能猜到說的是晏驕,他本就慚愧,此時越加難受,又掙扎著要起身賠罪,被晏驕和龐牧一左一右攙住了。
「裴大人!」那太醫忍不住喝道,「若還想要這雙招子就不要亂動。」
龐牧道:「有救麼?」
太醫顧不上回身行禮,一面繼續忙活,一面抽空道:「裴大人這是被人迎面撒了生石灰,也虧他常年行走經驗豐富,避開了大半,又立刻抓了桂花油沖洗。不然若就這麼徑直衝到外面雨裡去,恐怕諸位只能求一求大羅神仙,妙手重賜一副眼珠子了。」
很多人中招後沒有經驗,慌忙中本能的取水沖洗,生石灰吸水後不消片刻便能將一雙眼球腐蝕殆盡,當真神仙無救。
可若放任不管也不成,最好的法子便是裴以昭這樣,用無水的油類沖洗,並儘快就醫,方有回天之力。
晏驕和龐牧聽他說第一句時都忍不住倒吸涼氣,可聽到後面,好歹算略放了點心。
細細說來,此番也算機緣巧合:裴以昭觀察細緻,記得頭油在哪裡;邵離淵及時帶人趕到,又馬不停蹄請了太醫……這一整套安排內但凡缺了一環,裴以昭日後就只能叫裴以瞎了。
可見天理昭昭,並無絕人之路。
「那裴大人現下情況如何?」晏驕追問道。
「晏大人身兼仵作之職,想來比在下更清楚,」太醫直起腰來,略活動了下,又繼續為裴以昭清理,「人的眼珠上有一層膜,裡頭包著水和血肉,現下裴大人眼上這層膜被燒傷了,急需靜養,每日早晚換藥。若需恢復,少說也得三兩個月,恐怕以後還會落下迎風流淚的毛病,再也不敢受刺激。」
聽他說還有機會重見光明,就連素來穩重的邵離淵也不禁有些喜形於色,當即起身作揖,鄭重道:「勞您費心,但有所需,儘管告知,不必有所顧忌。」
突然遭此劫難,能看得見就屬上天保佑,實在不敢多求其他。
太醫被他這個大禮唬了一跳,忙避了開去,「不敢當不敢當,您跟裴大人都是好官,我自該全力以赴。」
晏驕分明看見邵離淵緩緩吐了口氣,神色微微鬆動,燈火映照下竟意外顯出幾分疲憊和老態。
到底,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
邵離淵一項器重裴以昭,誰知他這樣穩重的人,偏就在自家一畝三分地上陰溝翻船,險些送了性命,焉能不氣?
他才要再罵,龐牧就搶道:「差不多就行了,難不成他自己願意當個瞎子?他也不是個孩子,吃一回教訓就夠了。」
頓了頓,又瞅著吹鬍子瞪眼的邵離淵嘟囔道:「年紀也不小了,怎麼氣性兒還是這麼大?」
邵離淵怒視,龐牧縮了縮脖子,擺擺手表示不說了。
四人重新落座,邵離淵又丟出來最後一句,「如今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咱們刑部的捕頭青天白日去青樓白/嫖未遂還打殺人命,你們且謹慎些吧!」
對手的計策真的太陰險惡毒了,令裴以昭多年辛勞經營毀於一旦。這分明是要將他的身心徹底擊垮,就算死了也是臭名昭著。
晏驕幽幽嘆道:「現下我也算是殺雞儆猴的猴子了。」
窗外風雨越發緊了,分明還不到申時,可外頭天空已如潑墨一般。
待太醫徹底忙活完,已經是將近一刻鐘後的事了,他交代道:「每日早晚我來換藥,不要見光,不要見水,閉目多休息,飲食清淡務動怒。」
雙眼蒙了紗布的裴以昭聞言抱拳苦笑道:「有勞,不過這最後一條恐怕是不成的。」
家門口給人算計,任誰遇到這樣的事也做不到心平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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