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晏驕看了落款,「三橫?」

廖無言示意她和白寧、圖磬去書房,「早年我年少輕狂時,曾有一篇論策,戲稱古秦國為三橫之地。那篇文章流傳不廣,知道的人不多,呵呵,這秦知縣倒是有些意思。」

晏驕等人對視一眼,心道別年輕了,您這會兒也還很狂好嗎?

這麼說的話……是不是有點利用偶像優勢誘導的意思?

想到這裡,晏驕莫名其妙的就對秦知縣有了那麼一點親近感。

稍後,門子引了個以斗篷覆體、圍巾遮面的可疑人物,一進門見裡頭竟赫然坐著四個人,其中有兩個都是女子時,整個人都呆了。

「秦知縣?」廖無言云淡風輕道,「在下廖寂。」

秦知縣瞬間回神,忙除了斗篷和圍巾,露出一張滿是汗水的大紅臉,嘴唇顫抖著,「您,您就是廖先生?」

晏驕注意到他兩條腿似乎彎了幾下,好像是想拜卻又強忍住的樣子。

見秦知縣滿臉掙扎,廖無言輕輕笑了下,指了指晏驕他們:「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晏仵作,另外兩人你可視作盟友,來自京城白家、圖家。」

妥了!

秦知縣再也沒有顧忌,終於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先生救我!」

等他跪紮實了,廖無言才上前將他扶起,又好言安慰,這才問起始末。

好歹也是一方父母,最初的失態過後,秦知縣又慢慢有了幾分風格。知道了晏驕和白寧的身份之後,他哪裡還敢有一絲輕視女子的心,當即衝她們拱了拱手,這才娓娓道來。

「那是兩年前的八月十六,下官難得得了幾日清閒,正想陪夫人出城上香,卻忽然有方家的人來報,說他們家大姑娘昨兒夜裡偷著去院子裡賞月,不甚跌入池子裡淹死了,今天早上才發現。」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對眾人剖白道:「實不相瞞,下官多年來一直輾轉地方,經手的大大小小案件沒有五百也有三百,什麼齷齪沒見過?一聽這個,當時便心存疑慮。可想到那是方家,便暫時按下不表。」

眾人點頭,晏驕順勢問道:「秦大人之前可曾與方家人有交集?」

「當不起姑娘一聲大人,」秦知縣有氣無力的拱了拱手,又搖頭,「不瞞諸位,當初下官才剛調任過去時,確實曾起過與方家交好的念頭,可那家人眼界實在高得很,莫說下官,就連本地知州都不大放在眼中。下官試探了幾回,吃了閉門羹,想著自己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如此作為實在不堪,便徹底絕了念想。」

他說話的時候,晏驕全程緊盯,沒有放過一點細微的表情和動作,基本可以確定秦知縣沒有說謊。

她又看向廖無言,後者也不易察覺的點了點頭,顯然這套說辭十分合理,而且也跟他們之前調查的情況比較吻合,應該沒有問題。

性命攸關的大事憋在心裡幾年,如今終於能夠傾訴,秦知縣完全不需要任何催促,說的乾脆利落。

「想著到底是本地大戶,又恰逢佳節,下官於情於理都該親自走一遭,可是一到,下官就知道壞了。」秦知縣擦了擦汗,下意識吞了下口水,苦哈哈道,「那方封疑犯素日冷淡,對下官十分熱情周道,只是噓寒問暖,竟不著急驗屍。」

他看向眾人,「想那方姑娘不過二九年華,又是大家閨秀,尋常人誰不是悲痛欲絕,想著早日辦完瑣事,好叫她入土為安?」

「下官出生貧寒,能撈到這個知縣做已是不易,眼下出了這樣的事,一時間竟無人可商議……」

「仵作蘇本是個老實人,看過屍體後整個人都軟了,嚇得話都說不出來。」

見他始終沒說到關鍵處,白寧頭一個忍不住催促,「那屍體如何?」

秦知縣哆嗦著手去端了茶杯,震得杯蓋和杯口不住脆響。他似乎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以至於時隔兩年再次說起時,還無法擺脫那種恐懼。

「下官只看了一眼就沒敢再看,那屍體上下青腫遍佈,更有許多蠟滴、鞭痕和某種器物燙傷的痕跡,顯然是被人凌虐致死。」秦知縣說著說著就跪下了,忍不住涕淚橫流道,「下官,下官上有高堂、下有妻女,不過想著混個官身,老實過完此生罷了,何曾想到稀裡糊塗就被人拉上船?」

「下官當時就想跑,可誰知昌平知州與牛瑞也在,當即軟硬兼施,威脅說要對外宣稱是下官犯下姦淫凌虐的醜事,必要叫我身敗名裂,一家子永世不得翻身……又說如今下官也知道了,若走漏風聲,誰都跑不了。又說知道我受了委屈,若能了結此事,上頭的貴人必然忘不了我的功勞,到時,到時功名利祿……」

圖磬皺眉,「所以你就欺上瞞下?如今眼見著他們當初的承諾遲遲不兌現,便決意反水?」

秦知縣哭倒在地,近乎崩潰又難掩羞愧道:「圖大人,下官是有罪,不該痰迷心竅。可,可下官不過區區七品,又沒個幫襯,哪裡反抗的了?我,我也想活啊,我妻子是個溫柔懦弱的女子,孩子還那樣小,老孃吃了一輩子苦才供出我來,我哪裡能連累她們?」

圖磬就不說話了。

他出身好,卻並不代表不通情理。

年幼時就開始外出遊歷的圖磬著實見過許多下層官員和百姓的無奈。想活下去並沒有錯,很多時候,他們確實沒有選擇。

「那個京城來的貴人是誰?」距離真相越來越近,晏驕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秦知縣胡亂抹了臉,「當時他們都沒說,下官還存了一絲僥倖,若他們是胡說的,下官倒還有一線生機,便私底下偷偷去查,誰知反而死了心。」

「那人叫閔行勇,是吏部侍郎閔行忠一母同胞的嫡親弟弟。」秦知縣頹然道,「這兄弟倆歷年的所作所為下官也有所耳聞,知道恐怕沒法子了。」

他不是蠢貨,知道閔行勇的身份後就猜出一二:想來必然是方、張、牛三人意圖起復,向上攀爬,奈何都沒個親近可靠的人,後來也不知怎的抓住閔行勇這根稻草,這才釀成慘禍。

白寧聽後唾罵不已,晏驕和圖磬輪流安撫了才好。

待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晏驕開口問了個極其殘酷卻又十分關鍵的問題:「既然那方家連親生女兒都獻上去了,閔行勇也這樣盡興,那為何事情還是沒辦成?」

此言一齣,白寧和圖磬就齊齊攥緊拳頭,顯然怒極。

秦知縣被她穩住,想了會兒才茫然搖頭,「下官也想不通,當時還以為他們是不是偷偷忙活,回頭升官了就要將下官踢開,曾一度惶惶不可終日,可如今都兩年了還沒個動靜,只怕中間必是出了什麼岔子。」

晏驕又想起來方梨慧的書信,忙問道:「方家姑娘出事後,可曾有人求告?」

秦知縣一臉「你怎麼知道」的驚訝,點頭道:「有個姓任的年輕人,似乎是方姑娘的舊識,當時下官怕極了,就叫人胡亂打了兩板子攆走了。」

見眾人俱是皺眉,秦知縣滿頭大汗的辯解道:「只是輕輕的幾板子,震懾而已,皮外傷罷了,絕不會有性命之憂。」

白寧言辭尖銳的逼問道:「既然有知情人這樣大的隱患,你這麼輕輕放過,就不怕他日後抖出來壞了大事?」

秦知縣表情複雜的看了一眼,似乎斟酌了一番言辭才道:「姑娘有所不知,這求告不是有一張嘴就行的,口說無憑,便是告到御前也沒人會信。」

白寧氣的咬牙,晏驕拍了拍她的手,又問秦知縣,「那姓任的年輕人呢?他去哪裡了?」

「此事說來也奇怪,」秦知縣皺眉道,「其實事後下官也曾叫人偷偷留意他的行蹤,誰知竟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沒了音訊。」

憑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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