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韓老三垂著頭退了出去,一齣門又碰上晏驕,忙垂首退到一邊,恭敬問好。

晏驕順勢瞧了他幾眼,見果然與早先見面時不同了,整個人的精神氣兒都清爽了似的。

她隨意說了兩句話,走到門口又轉頭去看,見韓老三的背影果然比當初挺拔不少。

「碰見韓老三了?」龐牧熟練地替她倒了熱茶,又鋪了狼皮褥子。

「嗯,看著正派不少,果然是大人調教有方。我近來跟著白姑娘練功夫,覺得身子健壯不少,好像沒有之前那麼怕冷了。」晏驕笑著說,又伸手摸了摸屁股下頭的狼皮,「這樣厚實,白給我坐著浪費了,該給老夫人做個皮襖才好。」

「還有的是,你操心那麼些幹什麼?且多顧顧自己吧。」龐牧笑道,「早年我們在外行軍打仗,有時候連走幾十天都沒有人煙,全是這些虎視眈眈的畜生,如今仗打完了,旁的不敢說,倒是這些皮子半點不稀罕。中原幾百上千兩銀子買不著的好貨,關外幾十兩隨便挑!你若喜歡,我和我娘那裡足有幾十箱子,你自己敞開了挑去!」

不怕說句大不敬的話,或許有時候進到宮裡去的皮子,還未必有邊關百姓手中押寶的強呢。

「當真?」晏驕聽得心花怒放。

「這還能有假?」龐牧失笑。

「那,」晏驕眼珠轉了轉,歪著頭瞧著他笑,「老太太是長輩,我哪裡好跟她要東西,趕明兒我去挑你的,就趕著好的挑,再看你心疼不心疼。」

分明是要送出東西去,可龐牧偏偏就心花怒放。

這姑娘要強的很,以前他想送點兒什麼東西都送不出去,如今願意受了,可不就是不拿著他當外人了麼?

至於老太太……龐牧心道,她巴不得把東西全給了你才好呢!

「也不必趕明兒,」龐牧明白乘勝追擊的道理,生怕她反悔了,東西送不出去,忙道,「等會兒咱們說完了案子,你就隨我去庫房唄,聽說這裡的天要一直冷到三月哩,這還早呢!」

晏驕抿嘴兒一笑,到底沒推辭,只是想著,什麼時候回贈點兒什麼才好。

感情嘛,就該是有來有往的,若長期都只是一個人付出,到最後總會疲倦的。

兩人說完閒話,又提到大河,晏驕唏噓道:「我才從他那裡回來,也不知是沒聽過名字還是忘了怎麼的,他對張開這個名字的反應並不大。我問他張開是不是壞人,他自己也糊塗了。」

唉,要是有照片就好了,即便忘了名字,可見了人臉總能有點印象吧?

可惜啊可惜,科技落後,多少事情都要繞彎路,偏偏還沒法子。

龐牧也是頭疼,「我已吩咐了韓老三去找,可棋山鎮到底不是他的老巢,若想有訊息,少說也得等個幾日了。」

他不怕忙些,只怕苦等,等的人心焦。

兩人對視一眼,齊刷刷嘆了口氣。

「青天白日的,又嘆的什麼氣?」伴著這聲兒,廖無言親自抱著一大堆滿是灰塵的卷子過來,一進門就狠狠打了幾個噴嚏,「聽說晏姑娘急著要,也沒來得及整理,就猜人在你這兒,索性一併帶來了。」

晏驕立即轉憂為喜,忙上前接了,「有勞先生,早知道我就去拿了。」

這哪兒是幹體力活兒的手和軀體啊!過於暴殄天物了。

龐牧無奈搖頭,笑著過去幫忙,又對廖無言道:「先生瞧瞧,但凡你和嫂夫人來了,她眼裡再沒旁人的。」

廖無言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呵呵笑道:「眼裡有沒有的倒沒什麼,心裡有也就是了。」

龐牧一砸吧嘴兒,回過味兒來,嘿,倒也是這個理兒。

廖無言被灰塵嗆了半天,眼耳口鼻內俱都癢癢的,又結結實實打了幾個噴嚏,眼淚都出來了,一邊擦臉一邊問晏驕道:「好端端的,你要這些舊卷子做什麼?也虧得前任縣令懶怠,連處理都懶得處理,便胡亂堆在庫房,終年不見天日的,好些都被蟲子蛀了。」

晏驕拎起來,去門口那裡閉著眼睛抖了抖灰,也跟著咳嗽了幾聲,又眯著眼看了考生姓名,果然是衛藍。

「先生瞧瞧這卷子,答得如何?」晏驕把抖摟乾淨的卷子遞給廖無言。

廖無言一愣,雖不知她想做什麼,不過還是下意識接過來,一目十行的看了幾回,點點頭,又搖搖頭,「文采不錯,難得言之有物,依我看,少說也有舉人之才,若再潛心磨礪幾年,去了踟躇和溫吞,來日皇榜登科,高中進士也未可知。」

晏驕心下一喜,心道廖先生這榜眼真不是白給的。之前對衛藍此人的討論他並沒有參與,可僅僅憑藉一副卷子,就把這人的性格脾氣摸得差不多,真是神了。

根據劉捕頭他們的查訪來看,衛藍性格溫和,幾乎不與人紅臉,連張開那等浪蕩子也不過略有爭執罷了,可不就是踟躇又溫吞?

「可惜過於緊張,」他指著上頭幾處墨點道:「考生頭一個便要求卷面整潔,字跡乾淨大方,這落筆之人手卻是發抖,又落了墨,若考官憐憫,縣試過了倒也罷了,可想再往上走,怕是難。」

科舉考試便如千軍萬馬爭那一點兒光亮,越往上走越難,到了最後,大家各有所長,整體實力相差無幾,每個環節的要求都近乎吹毛求疵。

這衛藍雖有才華,卻也並不算萬里挑一,本就艱難,偏他還這樣緊張,回頭若真僥倖進了殿試,只怕先就要被治一個當眾失儀的罪!

廖無言一邊說著,又去看衛藍三年前的考卷,一開啟就皺了眉頭,索性也不看內容,直接丟到桌上,頗有點兒恨鐵不成鋼的道:「像什麼話!」

晏驕和龐牧聞言都伸長了脖子去看,結果映入眼簾的赫然是明顯扭曲抖動的字跡,和比六年前更加顯眼的大團墨跡。

顯而易見,經過三年的磨礪,衛藍非但沒能冷靜下來,緊張的症狀反而更嚴重了!

龐牧看了看晏驕,心中謎團好像忽然照進來一道光,什麼都亮堂了,不由嘆道:「虧你想的到!」

晏驕抿嘴兒,「還只是猜測。」

「你們兩個卻在我面前打的什麼啞謎?」廖無言失笑,「還不速速講來?」

晏驕也不賣關子,當即言簡意賅的將自己的猜測說了。

「想那棋山鎮的書院也不算差,每隔一年半載的都能教出來幾個秀才,便是舉人也有兩個呢,可見院長和老師們都是有真才實學的。既然衛藍在他們口中評價如此之高,他又已經考過足足兩屆,可依舊落榜,總覺得有點兒說不過去。」

「大河或許可能出於盲目崇拜,可以毫無負擔的將他吹到天上去,但書院的老師們完全沒必要啊。偏偏衛藍又是這個時候消失,我就想著,或許真是他自己走的也說不定,而原因,就在這裡。」

她指了指桌上的考卷,「他應該屬於那種臨場發揮不來的學子,自我調節能力也不行,偏又是個情緒、情感不外露的,連找人傾訴排解都不能夠,如此一來,只會日益嚴重,哪怕平時有十成水準,考試時卻不一定能發揮出一半。而這種情況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減緩,甚至因為失敗次數太多,他又知道自己下一次肯定也只是舊事重演……面對師長的期望,以及自己的壓力,衛藍承受不住,心理崩潰,所以臨陣逃跑了。」

偏他是個過於溫和的性子,遇到這種事也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所以還提前去請了假,又去書鋪交割完畢,但唯獨忘了一個大河。

不對,晏驕眉頭一皺,大河日夜跟隨,對他又如此推崇,衛藍就算忘了所有人,也不可能忘了這個住在同一屋簷下的……

廖無言恍然大悟,拍手稱妙,「你說的很有道理。鄰近考試,考生確實容易心煩意亂,負擔加倍,縣試暫且不提,鄉試、會試頭一夜跑出去投河的都有呢!」

就他個人而言,他是覺得考前其實也該算科舉的一部分,畢竟大家都是想做官的,日後入了朝堂,勾心鬥角、九死一生的事兒多著呢,那個壓力大不大?若連考試這關都過不了,朝廷還能指望他們什麼?難不成還專門派出人來跟著日夜調解、安撫?

所以每每外頭有人惋惜那些考前失態、考中失利的,廖無言是真心不惋惜。

左右也不堪大用,提前刷下來了唄!

龐牧也連連點頭,只覺豁然開朗,想了下又有點兒鬱悶的問:「那這麼說來,這整件事就是衛藍把自己嚇跑了,被丟下的忠僕以為他遇害,所以接連喊冤一個月?」

怎麼看都覺得匪夷所思。

「那倒也未必,」晏驕站起來轉了幾個圈子,腦海中猶如爆炸一樣經歷了一場風暴,語速飛快道,「第一,我這也只是提出一種可能性,哪怕可能性比較大,在沒有切實的證據之前,也只是推測;第二,就像你們說的,衛藍為人溫和謹慎,連書鋪掌櫃這種半熟不熟的人都想著善後,沒道理眼睜睜看著大河在自己離開後陷入癲狂吧?他們相處這麼久,大河是個什麼情況,他難道不知道?」

「而且大河口口聲聲有人要害衛藍,若說的是張開,哪怕他記性再不好,對仇人的名字總會有反應。可之前我問時,他表現的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聽了她說的話,龐牧和廖無言也跟著陷入沉思。

是啊,若衛藍果然是眾人交口稱讚的謙謙君子,沒道理丟下一個大河啊……

是他有另一幅不為人知的面目?還是另有苦衷?

愁啊愁,真是愁禿了頭。

接下來的兩天,晏驕繼續見縫插針的從大河嘴裡摳線索,奈何收穫不多。

大河真不愧是天生好體質,才這麼幾天已經恢復的差不多,每天一看見晏驕,頭一句話就是,「藍藍找到了嗎?」

或許是因為心性單純,大河的眼睛看上去格外乾淨,被他這麼眼巴巴看著,任誰都會覺得壓力倍增。

於是晏驕就會硬著頭皮搖頭,「藍藍沒找到。」

大河似乎知道她盡力了,倒也沒有再鬧騰,只是悶悶的點頭,又主動去找活兒幹。

晏驕攔了幾回,到底攔不住,只好允許他做些劈柴、打水之類的雜活兒,偶爾還幫著廚房殺雞宰鴨。

大河倒是能幹,下手之後衙門各處的柴火堆兒、水缸就沒空過,最後甚至連堆積多年的庫房也幫忙打掃了,連帶著廖無言都讚不絕口。這何止是一個人頂仨!

從睜眼忙到睡覺,分明沒有一點兒閒空,他卻還是一臉滿足。

「我,我給你們幹活兒,你們替我找藍藍。藍藍說過,不能白佔人便宜。」

晏驕就嘆氣,又是心疼,心道衛藍你到底在哪兒啊?再這麼下去,嬌嬌也要頂不住了!

直到第三天,又是一場大雪,晏驕接到了龐牧送的白狐皮裘,還沒來得及試穿,林平就氣喘吁吁的闖了進來。

「晏姑娘!」

晏驕心裡咯噔一聲:來了,死神在呼喚!

林平果然沒讓她「失望」:

親自帶人去棋山鎮打探張開訊息的韓老三帶著訊息回來了。

「大人,晏姑娘,張開找到了!」

晏驕大喜,與龐牧異口同聲的問道:「人在哪兒?」

韓老三一咬牙,以頭搶地,「小人沒用,找到的是張開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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