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驕還沒說話,那頭阿苗就喘著氣跑過來喊道:「醒了醒了,那大鬍子醒啦!」
三個人一路小跑,進門後發現大鬍子果然已經醒了,正兩眼茫然的坐在炕上,看他們進來後還本能的抱頭後縮。
龐牧毫不留情的揭底,並見縫插針的「摸黑」:「這是給老齊打怕了。」
鑑於龐牧一臉匪氣,廖無言又不是個會耐心跟人溝通的,現場唯一女性主動承擔起了這份沉甸甸的責任。
晏驕微微上前一步,刻意放緩了聲音,「我是晏驕,是衙門的一名仵作,你可以叫我晏姑娘,方便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嗎?」
在第一時間主動坦白自己的身份無疑是一種交付信任的表現,非常適合用來開啟突擊口。
大鬍子從胳膊縫裡看了她一眼,漸漸放鬆了些,沙啞著嗓子道:「我,我叫大河,嗯,大河,他們叫我大河。」
說完這些之後,他又滿臉急切地問道:「你們是大老爺,救救冉冉。」
龐牧在後面皺眉,這人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大確定了,口中所述冤情靠譜嗎?
「大河,你不要著急,」晏驕安撫道,「這裡是衙門,我們救你回來,就是聽說你有冤屈,所以慢慢說,好嗎?」
大河狠狠喘了幾口氣,聽出她口中的安撫之意,點點頭,果然慢慢冷靜下來。
他爹孃死的早,吃著百家飯,穿的百家衣,後來一次發了高熱,醒來之後腦子不如以前那麼靈活,想事兒也慢了,村中人便漸漸以戲弄他取樂。
等略大一些,大河便離了村,去鎮上做活。他力氣大,又不怕髒不怕累,幹起活兒來比大家都多都快,倒也能混出吃住來。只是時間久了,有些人便看他不順眼,覺得一個傻子怎能騎在大家頭上?又欺負他反應慢,故意夥同上面的人剋扣他的工錢。偏他一時回不過神來,等回頭意識到了,人家也不認了。
為此大河同人打了好幾架,工頭不想因他一人得罪那許多工人,只是糊弄。
後來又一次,大河拿著少說少了三成的工錢質問,那工頭也有些不耐煩,揚言要攆他走。
大河氣不過,嘴又跟不上,正要抬手打人時,一個途經此地的書生幫他解了圍,又三言兩語駁斥眾人,甚至耐心向他問明緣由,還幫忙討回了近幾個月少給的銀錢。
生而為人十九載,還是頭一回有人這般待他,大河當時便認定了這書生,亦步亦趨的跟著,得空便替他做活。甚至到了夜裡,大河也就在他家牆外睡,生怕有人要欺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那書生本只是舉手之勞,卻不想這憨直性子的人掏心挖肺的回報,也是唏噓良久,後來見苦勸不回,便允了他住在自家小院兒內。
回憶到這裡,大河粗黑憔悴的臉上滿是感激之情,又結結巴巴的說:「他說,說叫魏冉,我,我笨,學了許久,只會叫冉冉……他是個讀書人,卻那般待我,我便是替他死了也甘願!」
他本就說話不利索,如今又還發著燒,越發不得力,說到最後,渾身都被汗水溼透了。
龐牧伸手招來門外衙役,低聲吩咐道:「去將棋山鎮的戶籍名簿取來。」
若要判斷大河所言虛實,最快捷有效的方法便是確認下這個叫魏冉的書生是否真的存在。
那衙役領命而去。
晏驕嘆了口氣,「那個叫魏冉的書生,心地真是不錯。」
大河聽了這話,簡直比自己得救還高興,拼了命的點頭,又道:「他,冉冉在鎮上唸書,聽說夫子,夫子都誇他好,回頭,回頭就考狀元!」
聽到考狀元,晏驕和龐牧都下意識看向現場探花。
廖探花挑了挑眉,沒說話。
只是聽一個大男人親暱的喊另一個男人「冉冉」,總覺得裡頭有點兒什麼。
後面大河又斷斷續續零七碎八的說了許多,大部分都是他與魏冉的生活瑣事,實在沒什麼特別有用的,晏驕都耐著性子聽了。
那邊龐牧已經開始翻戶籍名簿,找了半天,沒找到魏冉,想了下,又換了「魏然」「衛然」「衛染」,盡數落空,最後還是廖無言心頭一動,「你找找藍字。」
龐牧一怔,依言行事,這次果然找到一個叫「衛藍」的在籍書生,忙舉起來給晏驕看。
晏驕:「……」
感情這大鬍子發燒之後,愣是從北方人口音燒成了lan、nan不分?!
她又順著發散了下思維,也不知是聽習慣了還是怎麼的,現在竟也覺得「冉冉」比「藍藍」更爺們兒了。
龐牧又叫了劉捕頭來,低聲吩咐他速速帶人去棋山鎮打聽一下這個叫「衛藍」的,先確認下他的行蹤,以及與大河是否真有關聯。
他有種直覺,若他們不盡早另闢蹊徑,光聽大河講述的話,只怕耗都要耗死了。
果不其然,整整半天,三個人什麼都沒做,就是守著大河聽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講故事,然後嘔心瀝血的提取可用資訊。
尤其晏驕還要擔當心理諮詢和引導的職責,更是苦不堪言,只覺得腦袋裡頭嗡嗡作響,都快炸了。
大河生怕自己說的不夠詳細,絞盡腦汁把所有能想起來的都說了,偏偏他的記憶混亂,表達方式也很有問題,時常答非所問,饒是有晏驕刻意引導,也經常三五句就跑偏了……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龐牧見晏驕整個人都有些撐不住了,還發著燒的大河也是隻打擺子,忙示意人在他的藥碗里加了點安神的東西,好讓兩邊都休息一下。
中午是雞湯麵,因剛大年初一,各色年貨都齊備著,趙嬸子的活兒也輕快,不過隨便挑幾樣略切一切,就是很像樣的幾個大盤。
晏驕也是餓狠了,一筷子就下去半碗麵,又呼嚕嚕喝了好些湯,這才覺得胃裡火燒火燎的感覺減輕了。
她一邊儘量矜持的啃豬蹄,一邊努力整合得到的資訊,「照大河說,那個衛藍前年開始就被一個富家子弟盯上了,課上課下的騷擾,著實苦不堪言。大河腦子雖然不大靈活,可天生神力,倒是幫忙驅趕過幾回……」
那個富家子弟本人倒是沒什麼,可是架不住他有錢呀?身邊總是跟著許多隨從,人多勢眾的,一般人根本抵擋不住。
她反正就覺得這個案子吧,打從一開始就洋溢著gaygay的味道……哇,我燉的豬蹄果然好香!又軟又爛入口即化,再吃一口!
「兩位大人,」想到這裡,晏驕難以剋制心中的八卦之情,「本朝對龍陽之事如何看待?」
「噗!」龐牧和廖無言齊齊噴面。
得虧著晏驕反應快,隱約察覺到他們臉色變化時就端著碗迅速起身,不然只怕就要化身垃圾桶了。
「你是懷疑這大河與衛藍?」廖無言飛快的掏出手巾整理一番,迅速恢復了往日文質彬彬的瀟灑模樣。
「不光他,」確定他們確實噴無可噴之後,晏驕小心翼翼的坐回去,「你們不覺得他口中的那個富家子弟也很可疑?」
若說騷擾,一般花花公子都會去騷擾女子吧?偏偏那公子哥兒卻認準了同在書院讀書的衛藍。
「咳,其實這種事吧,說多不多,可說少,也實在不少,」龐牧撓撓頭,語出驚人道,「遠的不說,軍營裡就有。」
「上陣打仗嘛,那就是九死一生的事兒,保不齊今兒還一塊吃肉喝酒的兄弟,明兒就屍首異處,連拼都拼不起來。」龐牧用平靜的語氣訴說著最不平靜的過往,「那種時候,大家都想成親,可又怕成親,怕耽擱好姑娘。兄弟們朝夕相處,生死與共,時候久了,那份情誼自然深厚無比,就順勢結為契兄弟。」
廖無言點點頭,「我曾看過一本雜書遊記,說這在南邊某些地方十分盛行,當地人早已習以為常。」
類似的新聞晏驕也聽說過,只是沒想到這會兒也有。
其實想想,像龐牧說的那種情況實在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感情本就無關男女,尤其是上了戰場的,大家生死相依,那種強烈的感情連生死都跨得過,更何況性別?
只要你情我願,兩個人湊在一起開開心心過日子,不偷不搶的,有什麼不好呢?
晏驕又順勢問了許多,正嘬醬豬尾巴呢,忽聽廖無言輕笑一聲,不緊不慢的道:「你們可知老夫人緣何這般著急大人的婚事?她老人家怕就怕大人在軍營裡待的久了,看得多了……」
他沒繼續說下去,可那一副意味深長的笑容中,卻已飽含了無限深意。
怕就怕他待的時間久了,連這點也帶頭起表率作用!
晏驕:「……」哇!
龐牧:「……你聽我解釋!」先生我待你不薄啊!
晏驕突然噗嗤一笑,親自夾了另一根豬尾巴給龐牧,又親親熱熱的拍了拍他的手,「放心,廖先生逗你吶!」
龐牧幾乎要喜極而泣,不過下一刻,看著自己手背上一個鮮明的醬豬尾巴汁兒手印,就笑不出來了。
晏驕他們又在接下來的三天內繼續聽大河講述了自己與衛藍的過往,得知那位神秘的富家公子幾乎滲透到了衛藍所能觸及到的每個領域,甚至逼的衛藍閉門不出,中斷了去書院唸書。
大河雖然不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他能明顯感覺到衛藍對那人的不喜,因此每次都像一條兇惡的看門狗,拼了命的驅逐。
在他的努力下,衛藍著實輕鬆了一陣子,甚至還微微補回來一點肉。
大河說,衛藍覺得在這裡快待不下去了,決定再多抄幾本書,攢攢錢,就跟大河去外地謀生。
「藍藍高興,大河也高興!」大河笑著,卻突然又沮喪和悲憤起來,「可是那日,藍藍出了門,又去書局換書,我,我在門口等著,等啊等,等到天黑,藍藍都沒出來!」
「是那個人,」大河憤怒的捶打著土炕,額上青筋暴起,「是那個人把藍藍抓走了!」
「你看見了麼?」晏驕抓緊時間問道。
大河一愣,然後更加大聲的喊起來,「是那個人,就是那個人!」
眼見他有些失控,龐牧立刻上前護著晏驕退了出來,等他自己慢慢平靜。
稍後跟龐牧說起此事,兩人都皺了眉頭。
這事兒懸啊!
大河口口聲聲是那富家公子哥兒抓走了衛藍,但就目前來看,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
甚至因為他本人身體的特殊性,這幾天所說的證詞也不敢保證全部可信。
晏驕習慣性做著最壞打算:「假如衛藍真的出事了,僅憑目前線索來看,兇手可能是任何人。就算是大河口中的嫌疑人,衛藍也存在被囚禁和已死亡兩種結果。」
或者再糟糕一點……晏驕不由得想起曾經接手過的一個案子,與心理疾病有關的案子……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往大門口所在的方向眺望起來,「劉捕頭一去三天,怎麼還沒回來,是不是沒有結果?」
「不會的,」龐牧搖搖頭,順手拿起大氅給她披上,「劉捕頭老練謹慎,若果然沒有結果,這會兒早就回來了。他遲遲未歸,恰恰就證明確實查到了什麼東西。」
晏驕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不由得心頭一鬆,「那就好。」
雖說如今事情真相尚未可知,可她總覺得大河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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