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重擔放下,總算是有心情生活了。
晏驕往鍋裡下了幾個雞肉丸子,「旁的也就罷了,可竟是個女人,實在是意料之外。」
那樣的身手,那樣的狠辣,大家都本能地以為是個男人了。
「誰說不是!」齊遠拍著大腿道,「前頭那證人也不知怎麼看的,生生給咱們帶跑偏了,要不是那什麼狗鼻子有兩下子,回頭咱們只盯著男人們,誰知得抓到猴年馬月去!」
「第一眼你認出來了?」圖磬戲謔道。
齊遠一時語塞,砸吧下嘴兒,撓頭道:「這倒也是。」
他們這提前得到訊息的見了,頭幾眼都沒敢認呢,更別說是匆匆一瞥的證人了。
廖無言沒去現場,倒也聽得入神,笑道:「既如此,大人還需重獎那狗鼻子。」
龐牧也笑著點頭,「自然,你們都是知道我的,英雄不問出處,只管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如今他立了功,賞銀自然少不了。」
廖無言頷首笑道:「回頭其他人見了,必然十分豔羨,又見大人您言出必行,說不得也要使出渾身解數的為衙門做事。如此一來,不僅咱們有了耳目,他們有了正經活計,自然沒空繼續為禍鄉里,當真是一舉兩得。」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稱是。
龐牧失笑,「我卻沒想的先生這樣遠,不過若果然能有個好結果,倒也不錯。」
晏驕還沒見過兇手,插空問道:「兇手果然女生男相?」
龐牧替她撈了一大勺肉,又把裝著姜棗茶的杯子續滿,「不錯。」
南方人身材本就略矮小些,偏她又生的粗壯,眉眼粗糙,滿身肌肉疙瘩,莫說如今天冷穿得厚實,看不出什麼身材,只怕就是夏天,也沒多少人會第一眼就把她看做女人。
晏驕順著他說的使勁想了一回,到底想不出,不覺搖頭失笑。
「對了,那趙光耀如何了?」她忽然又想起來那位偽善人,「弄清事情始末之前可千萬別跑了。」
「跑不了,」龐牧胸有成竹道,「韓老三和我的人都在盯著,咱們抓到人的事他還不知道。」
頭兩起案子被公示各處,可第三起一來時間緊,二來百姓們已經足夠警惕,若貿然公開只會徒增恐慌,龐牧便做主按下不提。
今兒他們出去抓人也是打的別的幌子,是以城中百姓只以為是哪裡來的狂徒,又見被抓的是個女人,還真沒幾個往連環殺人案上考慮。
眾人邊吃邊聊,氣氛熱烈,待到七、八分飽時,又取了一紮手切面吃了,因鍋中已有許多肉汁,滋味醇厚,用來煮麵再好不錯。
三天後,兇手醒來,案件正式進入最後的審理。
根據律法規定,案犯抓捕地官員有權即刻提審,也可以等到原案發地官員來了之後一併審理。
因本案牽涉地點多且分散,廣印知府短時間內根本趕不過來,最後只有雲匯知府屈文清陪同審理。
兇手傷的確實很重,一條腿被炸的血肉模糊,這會兒動作稍大了還在滲血,右臂直接炸掉了一截,小半個下巴也緊緊裹了紗布,瞧著很是嚇人。
短短三天根本不足以養好傷,龐牧倒也沒勉強,直接就在病床邊審案。
得知齊遠救了自己之後,她沉默許久,半晌才啞著嗓子道:「殺人償命,你們便是這會兒救我,我也活不久,何苦來哉?」
確實是滇陽一帶口音。
「你是犯人,該不該死,該怎麼死,本該由法律決定,」龐牧淡淡道,「若人人都如你這般,怒急攻心便惡狠狠殺幾個人,完了之後一刀抹了脖子算完,那還不亂套?又將朝廷法紀置於何地!」
做下數樁大案,害幾十名無辜人慘死,惹得百姓們驚慌失措,哪裡能這麼便宜就叫她死了?
「朝廷?法紀?」他只是實話實說,卻不想那兇手反而冷笑起來,眼神陰毒道,「若果然有朝廷,有法紀,我又何苦親自動手!」
眾人飛快的對視一眼:有故事!
屈文清是頭一次面見龐牧,對他萬分推崇,哪裡聽得了這話?當即不悅道:「此言差矣,難不成天下皆是昏官?即便當年負責此案的官員不得力,可這位龐大人卻及能幹。」
那人憋了半日,忽然道:「我可以從容赴死,保證絕不自尋死路,好叫你們明正典刑,可有一條,那位趙大善人一定要死在我前頭!」
「我要親眼看著他死!不然我死不瞑目!」
屋裡眾人都安靜下來,聽這名自稱劉嬌秀的女子緩緩道來。
不過話說回來,她剛一報了名號,大家的表情便不免有些微妙:
就這個身板,這個兇性兒,到底哪兒嬌,哪兒秀了!
劉嬌秀家裡兄弟姐妹九人,根本養活不起,爹孃一早就把她賣了。她兒時倒還頗有幾分清秀,原本人販子是想放在手裡調理幾年,再賣與大戶人家做丫頭。
可人算不如天算,劉嬌秀越長越歪,六七歲時,已經比他手中許多小子們都健壯粗糙了!
人販子也傻了眼,可又無可奈何,只好將她當做贈品一般,隨手賣給一戶人家。
「我的主人,實在是很好的人,」說到這裡,劉嬌秀臉上這才有了點帶著追憶的溫暖,眼神也柔和起來,「那時他們才不過二十來歲年紀,男的高大威猛,女的溫柔和氣,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旁人都笑話我,可他們卻覺得我很好,給我吃,給我穿,還教我功夫,簡直拿著我當自己的孩子!」
龐牧忽然出聲問道:「他們姓甚名誰,作何營生?」
劉嬌秀說:「男主人叫劉方,女主人卻沒得姓名,只是偶爾聽男主人喚她阿雯,下頭人也只叫夫人。他們平時帶著幾個手下做些走南闖北的買賣,也順道打家劫舍,日子過得很是快活。」
眾人:「啥?」
這就是你口中的好主人?
然而劉嬌秀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始終堅定地認為,這對讓她吃飽穿暖又有了全新人生的夫妻,便是自己一輩子的恩人。
「那一年,他們又帶著我北上,偶然遇見了出來討生活的幾個人,見他們可憐,一時起了惻隱之心,便將這幾個豬狗不如的畜生收了!」說到此處,劉嬌秀眼睛都紅了,渾身發抖,身上幾處傷迅速滲出血來。
一旁的醫官見狀趕緊上前,重新灑了藥粉包裹。
「當年他們那樣落魄,身無分文,過得連狗都不如,是我家主人!給他們飯吃,帶他們發財!他們本該感恩,為主人出生入死!」
「我十三歲那年,主人家裡終於添了小公子,」劉嬌秀滿臉溫柔的說,「兩位主人也攢夠了銀錢,便決意回滇陽老家安心度日,教養孩兒。」
圖磬不由得低聲冷笑,還安心度日,教養孩兒,再教一個偽裝成商隊的劫匪出來嗎?
「那幾年真是我最快活的日子,」劉嬌秀感慨道,忽然眼睛裡又迸出光來,「老天有眼,不甘心叫我兩位主人明珠蒙塵,第二年,竟就在我家主人買的一座山裡發現了金礦!主人大喜,帶著我們學習勘探開採之術,很快便積累了鉅額財富。」
「後來,也不知哪兒來的野人,對我家主人說了什麼,他忽然召集部下,說他之前做了許多錯事,如今國家危難,周邊諸國虎視眈眈,正是需要銀錢的時候,他決意將金礦獻給朝廷,以作兵馬之需。還說他也想投軍,又叫下頭的兄弟們一起。」
「我實在不懂這些,可只要是主人說的,我便聽從。」
「但趙光耀這些畜生,託我家主人蔭庇,過了幾年人模狗樣的好日子,早就失了性情,哪裡捨得放棄?從軍苦,一去九死一生,他們哪裡敢!」
「奈何主人威望甚高,饒是他們心中不情願,也知反對無望。」
「主人一生英明,唯獨信錯了人!」劉嬌秀咬牙切齒道,「趙光耀那四個狗雜種眼見著金礦留不住,主人竟還真採買馬匹,準備帶著兄弟們投軍去,竟起了殺心!」
「他們在兄弟們的飯菜裡下了藥,當晚便殺的殺,燒的燒!還,還將已經身懷六甲的女主人給,給輪番糟蹋了!」
「我命大,他們戳了我七刀都沒死,趁亂爬了出去,落入河中,被一上山砍柴的老伯救了。接下來幾年,我一邊養傷,一邊眼睜睜看著趙光耀等人搖身一變,成了大財主!」
「我實在看不下去,也知自己勢單力孤,一時半刻奈何不得,索性報官,誰知那時的官兒已經被他們收買了,非但不審理,反而倒打一耙,要置我於死地!」
劉嬌秀冷笑連連,眼神陰毒的說:「我當時便下定決心,有朝一日,必要手刃這些賊子,給我主人,給上下六十七名兄弟報仇雪恨!」
因本案前後牽扯十數年,滇陽本地知縣都換了四五個,查起來破費工夫。
龐牧一面寫了奏摺,一邊又給西南的舊識飛鴿傳書,託他們代查,另一頭,便直接命人將趙光耀拿了!
一開始,趙光耀只是矢口否認,可一看到劉嬌秀的臉便瞳孔劇震,脫口而出,「你,你是人是鬼!」
早在傳王慶和劉知文被殺時,他就猜到是有人來複仇了,可他猜了一圈,竟沒想到是在他們看來早就作骨化灰的劉嬌秀!
「趙光耀,你這殺主背信的王八,合該老天有眼,留我一條命,代我家主人看你遭受報應!」劉嬌秀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既快意,又悲痛,一張臉都扭曲了。
她的傷口又滲出血來,將半張臉都染紅了,合著外面陰霾的天和呼嘯的狂風,可怖至極。趙光耀突然一股寒意上頭,整個人都控制不住的發起抖來。
「鬼,你是鬼!」
「對,我就是鬼!」劉嬌秀猩紅著雙眼大吼道,「我就是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的厲鬼,來取你狗命!」
案子塵埃落定時,已至臘月二十三,聖人親發聖旨,判原滇陽縣令,今禮部侍郎斬立決,又將趙光耀抄家問斬,家中知情者一律斬首,其餘人等或殺或賣,皆有龐牧酌情處置。
趙光耀父子三人砍頭那天,幾乎大半個都昌府的百姓都來了,那些多年來受他們欺壓折磨,卻無處控訴的百姓們紛紛痛哭出聲,對著龐牧磕頭呼喊,又撿起地上石頭,狠狠對著這幾個人面獸心的混賬砸去。
與他們相比,還沒來得及殺害本地居民的劉嬌秀,反倒更清靜些。
親眼看著趙氏父子的頭顱落地,頸子裡滾燙的血衝出半人高,冷硬如劉嬌秀也不禁對著青天撕心裂肺的哭喊起來:
「主人,你們看見了嗎主人!」
「我報仇了,我替你們報仇了啊!」
劉嬌秀死了,死在這距離她最留戀的地方千里之外的陌生縣城,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安心。
事後,晏驕不止一次的跟龐牧說起她口中那位主人,若是沒有趙光耀四人,究竟會是何種光景?
「古往今來,多有土匪出身的名將,」龐牧很冷靜地說道,「此人心狠手辣,卻也有勇有謀,若果然能履行帶手下部眾參軍的承諾,或許……」
他沒說下去,因為即便說了,也都改變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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