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那韓老三是個積年的老賭徒,但凡值錢的東西都略通一二,又因結交甚廣,訊息格外靈通,經常被趙光耀使喚著跑腿兒並倒賣訊息。

只要找到了馬,還愁找不到人嗎?

趙光耀回家時,去衙門打探趙文趙武訊息的小廝已經回來,見他臉色比離開時更壞一層,越發戰戰兢兢不敢上前。

「說!」趙光耀冷聲喝道。

那小廝狠狠抖了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的說:「回,回老爺,兩位少爺並一眾隨從都被下了大獄,小的使出渾身解數也未能見上一面。」

見趙光耀額上青筋鼓起,他又嗙嗙磕了幾個頭,帶著哭腔道:「老爺,實在不是小的不盡心啊,這新任縣官兒來了之後光景便大不如前,原先咱們的眼線都被拔除,上下內外只守得鐵桶一般,水潑不進啊老爺!」

趙光耀那素來無往而不利的名帖都被拒了不下十回,他自然是知道如今的縣衙是何等森嚴,倒也沒因為此事遷怒。

「滾!」

那小廝如蒙大赦,又磕了兩個頭,屁滾尿流的跑了。

趙光耀在屋裡轉了幾圈,面沉如水,眸光一閃,又對門外喊道:「來人!筆墨伺候,待我書信一封,你即刻送往都昌府府衙!」

不過區區七品芝麻小官兒便如此猖狂,隻手遮天麼?

既如此,我便叫你當不成縣令!

眼見著衙門上下又迅速忙碌起來,偏晏驕還是無事可做,只好去買了兩頭豬,分別作了風乾和熏製兩種臘肉,結結實實掛滿一整個房梁。

她特意留下一大塊紋路尤其美麗的五花肉,剁成肉泥,加上雞蛋和揉碎了的豆腐,捏成嬰孩拳頭大小的肉丸,先下鍋炸成金黃色,然後再加上大骨湯,慢慢熬煮。

本來她是習慣加胡蘿蔔碎的,但大祿朝如今竟沒有胡蘿蔔,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換成豆腐。

嶽夫人聽見她乒乒乓乓剁肉時就過來了,親眼看著她動作麻利的攪和肉餡、捏丸子、先炸後煮,便饒有興致道:「這是獅子頭不是?」

「是也不是,」晏驕調了下火,笑道,「我自己瞎胡亂調的味兒,自然是無法與真正的大廚相提並論,索性也不敢妄稱是獅子頭,只胡亂叫一句燉肉丸子罷了。」

老太太笑的前仰後合,「你這名兒倒是質樸有趣,一聽就知道是什麼了。」

她又微微吸了吸鼻子,點點頭,「我聞著味兒倒好。什麼大廚不大廚的,都說眾口難調,難不成大廚做的東西,天下所有人都愛吃麼?或是路邊攤販的簡單吃食,便無人問津?咱們自己吃著好,那就是好了。我看你啊,便是頂頂好的一個大廚!」

晏驕捂臉笑,怪不好意思的,「您老只管哄我。」

「可不是哄你怎的?」老太太一本正經的說,「就是哄你,把你誇得暈頭轉向的,最好日日都做才好呢!」

兩人說笑一回,老太太又去隔壁儲藏室看了那「肉林」,不由得嘖嘖稱奇,「我年輕時倒隱約聽過幾耳朵,說西南那邊也有差不多這樣兒把肉吊起來的吃法,不曾想你也會做哩,也不知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晏驕就笑,「那燻乾的快些,便是最慢的風乾臘肉,年底也就吃上了,到時還怕嘗不到味兒麼?」

說話間,那鍋金棕色的肉丸子就燉的差不多,愈加濃烈的香氣爭先恐後從鍋蓋邊緣擠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白色痕跡,香的嚇人。

晏驕約摸著時候差不多,就開啟鍋蓋瞧了瞧,見鍋底湯汁已經十分粘稠,閃亮的紅棕色已有些掛壁,便滿意的熄了火,將它們盛到廣口大瓷盆裡,最後從上到下淋上醬汁。

不管是熬粥還是燉菜,但凡需要加水的,最好都一次性加足,不然後期斷斷續續添水,滋味不勻,飯菜味道就大打折扣了。

她又取了些提前泡好的菜乾兒,用熱水焯過之後,顏色更嫩更綠,擺一圈兒在肉丸子邊上,整個兒都清爽了。

「晏姑娘!」晏驕才要刷鍋,林平就從外頭急忙忙跑進來,一路上大呼小叫的,與平時少年老成的模樣當真判若兩人。

偏阿苗正巧來送飯,兩人在院門口險些撞到一起,都嚇了一跳,哎呦呦叫起來。

晏驕和嶽夫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過去問道:「怎麼了這是?撞著了嗎?燙傷了嗎?」、

「沒事沒事。」阿苗忙道,手中托盤雖然灑了些菜湯出來,所幸天氣寒冷,湯汁一濺出來也就冷了。

她看了看袖口上好大一塊汙漬,不免心疼,略帶氣惱的對林平道:「你這人也真是,這樣冒冒失失的,我娘才剛給我做的新衣裳,未必洗的掉呢!」

林平急的臉紅脖子粗,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只是一味賠不是。

晏驕拉著阿苗看了幾回,確認沒燙傷後,忙打圓場道:「好啦,好啦,他也不是有意的,我這裡多得是料子,等會兒我回來,我帶你挑去!」

「我不過隨口一說,哪裡好讓姑娘破費!」阿苗連忙搖頭,又瞪了林平一眼,道,「氣話罷了,我這就去廚房那邊找火鹼洗一洗,也就能拔下來了。」

林平只是賠不是,又說要賠她衣裳云云,到最後,阿苗反倒不好意思起來,胡亂放下飯菜,轉身就跑了,跑出去幾步又停住,反覆強調不要他或是晏驕送衣裳,自己洗洗就行。

晏驕失笑,心下卻越發決定要翻一塊清雅俏皮的料子與她。

鬧過這插曲之後,晏驕才有空問林平是什麼事。

林平哦了聲,忙道:「大人才剛接到飛鴿傳說,貌似有大訊息,命我趕緊請您過去呢!飯也在那頭一併吃了。」

不等晏驕開口,嶽夫人已經麻利的替她裝好大食盒,連帶著那一盆燉肉丸都塞給林平提著,又主動催促晏驕道:「快去吧,正事要緊。」

晏驕略一遲疑,一咬牙,「那我下回再陪您吃飯。」

說完,便也風風火火的走了。

老太太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看了許久,忽然就笑了。

「這孩子,人家的丫頭都想著偷懶兒,偏她不忙活著還全身不得勁。」

罷了,便是這樣才好,兩人相互扶持著……

雪停了,但北方冬日裡風一貫大得很,嗚嗚咽咽妖精下山也似,刮在臉上刀割一樣的疼。

晏驕縮了縮脖子,心下一片火熱,恨不得立刻飛到龐牧哪兒,問問究竟是何線索,以至於素來內向靦腆的林平都這般失態。

二堂那邊的大飯桌也已擺好,多日不見的圖擎今兒也來了,還主動起身把她讓進去。

吃飯的次數多了,座次差不多也固定下:大家基本上預設晏驕佔據龐牧和廖無言之間的黃金席位,齊遠和圖擎再分列兩邊。

「凍壞了吧?」龐牧將一隻精巧的銅質手爐塞過去,又拍了拍鋪了厚實皮褥子的椅子,「先暖暖。」

晏驕道了謝,又搓了搓耳朵,「真冷啊。」

不過短短一段路,她的鼻尖和下巴就都凍得紅彤彤,一雙眼睛也水汪汪的,瞧著可愛又可憐,恰似喵喵叫的小貓兒。

龐牧狠狠瞧了幾眼,又掀開大圓桌的桌布,催促道:「把腿放進去。」

晏驕低頭一看,見桌下赫然擺著兩個大暖爐,將桌布圍住的空間都燻得暖烘烘。暖爐外層立著一圈鐵柵欄似的東西,不怕誰不小心踢到。

大約是暖爐里加了香料,撲面而來的熱氣裡泛著清爽的柑橘味。

屋裡起著地龍,桌下還有一整個「暖室」,哪怕是個冰棒兒呢,只怕沒一會兒也要冒汗了。

晏驕從善如流的把整個下半身都用厚實的桌布蓋住了,然後舒舒服服的吐了口氣。

「這算什麼?還早呢!」見她露了笑模樣,龐牧這才有心情說笑,「十月尚未過完,等到了臘月,更冷幾倍。好歹這還是中原腹地,你若有空去關外瞧瞧,那才叫風雪交加。大風颳的人睜不開眼睛,雪堆得幾丈高,一旦出門,哪怕是白天,若是地上沒有標記,轉頭就找不到門,只好生生在外凍死……」

晏驕聽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又問了許多問題。

眾人早已習慣他們自顧自說話,也不去搭理,只是見林平空手而去,滿載而歸,都條件反射的開始分泌口水。

這是又做什麼好吃的了?

潔白細膩的大瓷盆裡,圓滾滾的肉丸與翠綠的蔬菜相互依偎,下頭是紅褐色的醬汁,看上去分外可人。

這麼香的東西,就該放到肚皮裡好生疼愛!

大家先一人插了一隻肉丸放入碗中,又非常熟練地澆上湯汁,然後狠狠挖下一大塊塞入口中,這才心滿意足的開始討論案子。

龐牧散出去打探訊息的鴿子回來了,之前的王慶和劉知文兩名死者的居所雖然相隔千里,但竟還真有共同點:

兩人原本的戶籍並不是那裡,而是十五年前突然身懷鉅富的出現,彷彿橫空出世一樣,然後便紮根至此。

晏驕聽得連肉丸子都忘了吃,脫口而出,「真的是報復性的連環殺人?」

龐牧也覺眼前迷霧已能隱約看見曙光,點頭,「十有八九。」

同時滿足多重特殊條件的可能性太低了。

「這還沒完呢,」廖無言看上去胃口很好,又飛快的插了第二隻肉丸子,引來眾人側目,「你們猜我昨日翻閱本縣戶籍檔案之後,是何結果?」

眾人下意識對視幾眼,然後異口同聲道:「趙光耀!」

「不錯,」廖無言一口氣吞了半個肉丸,又喝了兩口水清口,「他雖不是外地的,但還不到二十歲時就拋家舍業,隨商隊四處漂泊,一度杳無音信,趙家人都以為他死了。可不曾想十五年前,他忽然回來了!」

三名富豪,都曾有過數年生死不明的情況,然後又都在十五年前突然出現,這樣的事情已經無法單純用巧合二字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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